季望泫向他略一施礼:“苏先生,长话短说。五日内吴有才将会抓捕入狱,此前他定会灭你的口,大抵是放火,我会派人趁乱助你金蝉脱壳。”
“你想去哪儿便送你去哪儿,如若实在无处可去,不如先到我府中养好身体,再做打算。”季望泫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我是太子谢昭明,先生尽可信我。”
苏见微一愣,声音嘶哑着:“您需要我……帮您做什么?”
记忆里的朗朗读书声早已湮灭在炎凉世道里。季望泫轻叹了口气,正色说:“我并不需要先生做什么,只是当日见先生有死志,以此留住你。”
原先季望泫派燕翎来查义学堂旧案,只是想从知晓内情的旧人身上查到些许蛛丝马迹,未曾想……燕翎查到的是幸存的当事人。
为蒙冤者昭雪,为受迫害者找回公道,本就是太子昭明的责任。
苏见微凄苦至此,季望泫又怎么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呢?
他情愿他不出面,不去做孤勇的证人,便无需将一身的伤痕暴露于世人尖锐目光之下──那太过残忍了。
季望泫爱人之心,云水卫无人不懂。
燕翎静立一侧,悄无声息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惟恐在眼前这汪碧透的水面上惊起波澜。
从前燕翎不解,为何主子分明有强横的实力,即便是与敌人硬碰硬也落不得下风,却屡屡以自伤为手段,迂回地达到目的。
那时季望泫总笑盈盈,解释说“如此方可让敌人放下警惕”。
不是的。
是因为他自认为这一路上全是个人的恩怨、责任与得失,他把伤害缩减到最小,不想牵扯到更多无辜之人。
主子是这样温柔的人。宁愿自己走得久一些、难一些,也不想再给他人带来苦难了。
如果说那些不得不解的仇与怨是幽深潭水之下的暗流,那么季望泫其人,亘古平静啊。
“殿下……”苏见微从混沌记忆中找回了那年阴雨季,义学堂新址建成,他在人群中望见的两个明亮身影。
虽是黄粱美梦,却也真实地存在过。
那时苏见微孑然一身、漂泊无依,又道心破碎、浑浑噩噩,本该死在洪灾中。
是这座拔地而起的学堂唤起了他的初心,虽然……他也因此陷入无间地狱。
苏见微以为,自己此生都不会再信任何人。
他会在某个严寒的冬天孤独死去,死在一片污浊与难堪之中。
正如他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了八年之久,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光明。
眼前人,谦逊有礼,别无所图,当真只是渡他的一根浮木。
要相信他吗?
似乎看出他眼底的挣扎,季望泫绽放出和煦的笑容,进一步按住他的手背:“我想,如若先生仍想成为一名教书匠的话,天下,会有你的容身之所。”
“暂时想不明白,那便脱身后再做打算。”
季望泫此次来,本就是为了亮明身份,给他一份心安。一番话说完,也不打算多待了:“先生,我不仅会把吴有才的恶行昭告天下,还会撕碎氏族粉饰出来的太平。”
“我会还你清白,为寒门开路,万望你活下去,亲眼见证。”
言罢,他站直,转身,招手让鹭沅上前:“照顾好苏公子。”
“殿下。”见他要走,苏见微急切发声,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画面,无端又抖了起来。
那一瞬间,天地寂静。只能听见院子里,老奴一下一下搓洗床单被褥的声音。
季望泫沉沉抬眼,并未回身: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他尾音也沉,燕翎从中听出他压抑着的无奈来。
苏见微应激到干呕,手指用力抠着床沿,发出一段刺耳的声响。
那些痛苦的、灰暗的画面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,他以残破的身躯,立于风暴的中央,细细地、自虐般的去分辨夹杂其中的只言片语。
恶人逍遥快活,伤者痛苦至此。这毫无道理的世间,季望泫不知道他以微末之身,要如何走下去。所以他轻唤:“苏见微,真的不必。你做得已经够好,放过自己。”
“我要……他死。”苏见微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,“我要他们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