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门英语考完,铃声在广播里响了两声,拖长了尾音,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一年的气吐了出来。
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“要放假咯!”,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,又从那边弹回来,在整栋楼里来回撞了好几下。然后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,所有人同时活了过来。有人在拍桌子,有人把笔扔向空中,没接住,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去了。有人趴在桌上没动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累了,累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。但累归累,嘴角是往上弯的——压在头顶上那块石头,终于搬开了。
隔壁班有人唱起了歌,跑调的,旁边的人捂着耳朵骂他,他不理,唱得更大声,后来又有两个人加入,变成了一场荒腔走板的大合唱。走廊里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“寒假我来你家玩”,有人在讨论晚上要去哪里吃一顿好的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:“我知道有家烧烤店!开了十几年了!晚上去!”又有人说:“我妈说要等我回去吃,今天不行。”那个人回他:“那你明天呢?后天呢?”两个人站在那里开始约寒假的时间。
教室里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,从窗口扔出去,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个旋,一头栽进了楼下的花坛里。旁边的人说:“你准头不行啊。”扔飞机的人说:“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你扔下去?”两个人笑着打闹起来。
我走出考场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,有人靠在墙上发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,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粉笔灰和汗水的气味,说不上好闻,但让人觉得挺踏实的。
方筱从对面楼走过来,黄多多走在她旁边。方筱背着书包,手里还拿着文具袋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几支笔和一截橡皮。她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,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这强行裹住的外壳,心底里翻涌的万般心绪都被死死按住,藏得密不透风。旁人看不出分毫端倪,唯有她自己清楚,内里早已乱作一团。
黄多多就不一样了。她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,走路都带着风,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,另一边空着,晃晃悠悠的。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脆得像炒豆子,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串笑声。她的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,整个人被一种不加掩饰的快乐包裹着——放假了,终于放假了。她被没收的小说,做梦都在想那些书。现在考完了,不管考得怎么样,她都可以把那些书拿回去了。她可以躺在被窝里看,坐在沙发上看,趴在床上看,看到天亮都没人管。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让她笑出了声。
方筱看着我,脚步顿了顿,接着照旧往前走。她抬眼看向我,嘴唇轻轻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有出声。这个小动作十分隐晦,旁人压根察觉不到,唯独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。
方筱心里藏着不少话,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寻常问候太过单薄,承载不住心底沉甸甸的思绪,假话不愿说出口,真正想说的心事,又迟迟没法坦然讲出来。万般情绪积压在心间,到最后也只能归于沉默。
黄多多也看到我了,她朝我摆了摆手。“考完了!”她喊了一声,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,尾音往上扬,像一个感叹号砸在空气里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收拾完东西就走。”
黄多多点了点头,拉着方筱往食堂方向走了。她任由黄多多拉着,没有挣脱,头却下意识往后偏,匆匆回望过来。只是仓促一瞬,就像无心一瞥,眼底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舍。情绪被她拼命压抑藏匿,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她,根本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怅然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校服被照得发白。她的马尾在肩后垂着。
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翻桌肚找丢了的钥匙,有人在跟同桌交换答案,交换到一半吵起来了。后排那几个男生把桌肚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,课本、卷子、草稿纸、零食袋、废纸团、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袜子,堆了一桌,像一座小型垃圾山。他们蹲在地上分类,要扔的扔,要带走的带走。有人把一整个学期的卷子捆成一沓,用橡皮筋扎住,塞进书包里。书包塞不下,又拿出来,翻了几页,还是舍不得扔,又塞回去,使劲压了压,拉链勉强拉上了。
“你带这么多回去干嘛?又不看。”旁边的人问他。
“带回去再说。万一寒假想看了呢?”
“你寒假会想看数学卷子?你骗谁呢?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他们都知道寒假不会看,一本都不会看。但这是这一整个学期的东西,扔了觉得对不起自己,不带回去觉得不完整。所以还是塞进去了,书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绷得紧紧的,随时要炸开的样子。
另一个男生从桌肚里翻出一个压扁的易拉罐,举起来问旁边的人:“这谁的?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:“不知道,不是我。”他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又继续翻。翻到一本皱巴巴的漫画,愣了一下,翻了几页,塞进书包里。旁边的人问他说这也要带回去,他说“这是我开学买的,找了好久了”。他的表情不像找到了宝藏,更像是在这个教室里坐了一个学期终于把这事清了。
我在后排,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桌肚里东西不多,几本笔记本,几套卷子,两支笔。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,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。不着急,反正也不赶时间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些卷子的边角照得发亮。那些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些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——考试前写的,脑子里的东西挤成一团,手跟不上脑子,字迹潦草得像另一个人写的。
我翻开地理笔记本,一张张字条静静夹在书页间,从盛夏初见走到冬日落幕,全是往日相处的痕迹。
教室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跑,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响亮,像鼓点一样从这头传到那头。有人在喊“等等我”,有人在笑。这些声音从门口涌进来,又被教室里的喧闹吞掉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。这是学期最后一天的声音,每个人的声音都比平时大,每个人的步子都比平时快,好像多说一句话、多走一步,就能把这一年的东西再多留住一点。
陈屿从后门进来了。他的校服照例没有拉拉链,敞着穿,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,短的那根打了死结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,边角都卷起来了,像是从书包最底层翻出来的。他走到我旁边,往桌角上一靠,把本子扔在我桌上,咧嘴一笑:“哟,小趴菜。”
“你才趴菜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“还是这么冲,有点意思。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歪着头看我,“考完了,小趴菜,感觉怎么样?是不是觉得自己又要被数学踩在地上摩擦了?”
“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?”
“好话?行。”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,“小趴菜同学,祝你寒假快乐,下学期数学不再考倒数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露出一点牙齿。
我被他气笑了,伸手想去打他,他往后一闪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,挡在前面。
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给你,我的联系方式。家里电话,QQ号,都写上面了。寒假找我玩。”他把本子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两行字,,一行QQ号。字迹还是那么潦草,数字挤在一起,3和8几乎分不清。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脸是圆的,眼睛是两个点,嘴巴是弯的。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:“小趴菜专用。”
“你幼不幼稚?”我看着那行小字,忍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