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筱筱。你说到她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,是怎么都藏不住的。”
林裁缝的语气平淡又通透,指尖轻轻摩挲着方筱的手背。方筱的喉咙骤然发紧,酸涩堵在嗓子眼,一句话也吐不出来。
“妈活了这么多年,看人不会错。”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声音压得温柔又沉重,“方才你提起她,语速放缓、眉眼放软,连攥紧的手指都悄悄松了。
你嘴上说着断了,心里偏记得清清楚楚。你骗得了自己,骗不了眼神,骗不了下意识的温柔。”
林裁缝抬眼看向僵住的方筱,眼底没有苛责,只有一片无奈的心疼:“你心里,根本就没断干净。”
方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妈跟你说几句实话。”林裁缝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妈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。”
方筱猛地抬起头。泪眼模糊中,她看到妈妈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也是十几岁的时候,也是同班同学。”林裁缝的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,“她家住在城南,我们家住在城北。每天上学她都要绕一大段路来找我,我们一起去学校,一起放学。妈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。”
方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后来她家里知道了。她爸妈不同意她跟一个裁缝家的女儿走得太近。”林裁缝的声音发了一下抖,但很快稳住了,“她哭了好几天,后来就不来找妈了。妈也哭了好几天,后来就一个人了。”
方筱哭出了声。很小很小的声音。
“妈不是要跟你说这些伤心事。妈是想告诉你,喜欢一个人没有错。放不下一个人也没有错。”林裁缝伸出手,把方筱脸上的眼泪擦了擦,“但是筱筱,你们两个女孩子在一起,以后怎么办?你想过吗?”
方筱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们可以努力的”。但妈妈的声音比她快。
“你才高一。你还有高二,还有高三,还有大学。你以后要工作,要赚钱,要养活自己。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光有感情就够了,还要有饭吃,有地方住,生病了看得起医生。”林裁缝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现在觉得她什么都好,是因为你们不用面对柴米油盐。你不知道养活自己有多难,你不知道房租有多贵,你不知道生病了不敢去医院的滋味。”
方筱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妈开这个裁缝铺,一年到头没几天休息。肩膀疼了也要踩,眼睛花了也要踩,发烧了也要踩。因为不踩就没有收入。”
林裁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。
“两个女孩子在一起,是没有结果的。不是妈这么说,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转的。你们就算感情再好,你们能结婚吗?你们能有自己的家吗?你们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街上不怕别人看吗?”
方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用手背去擦,擦不完,又用袖子去擦。
“你以为妈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?”
方筱使劲摇头。
林裁缝伸出手,把方筱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暖,指腹上的茧硌着方筱的手背。
“事不过三,筱筱。妈再给你一点时间,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林裁缝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想清楚,不要到头来,害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。”
方筱的眼泪还在流,但她没有再哭了。
“如果到时候你还是做不到,”林裁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那妈就替你做决定了。到时候不由你自己了。”
方筱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妈会去找你们老师。会去找她的家长。妈说到做到。”
林裁缝没有再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方筱拉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方筱的身体在发抖。林裁缝的手在方筱的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“去睡觉吧。”林裁缝松开她,“很晚了。”
方筱站起来。她的腿是软的。她拿起茶几上没吃完的那几瓣柚子,捧着上了楼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,听到楼下传来收布料的声音,关灯的声音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方筱回到自己的房间,没有开灯。她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看着手腕上的银手链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个坠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她想起刘雯卿手上的那半条。两个半圆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圆。但妈妈说的那些问题,不会因为这个圆就消失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想起妈妈说的“事不过三”。她心里知道妈妈不是在吓她。
第二天早上,我从后门进了教室。
十二月底的早晨天亮得很晚,七点钟外面还是灰蒙蒙的。教室里日光灯管亮着,冷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。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把书包放好,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小说翻开。看了几行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