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次座位调整之后,我们就很少单独说话了。她坐在前排,我坐在后排,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喧闹。课间她去找云出岫问问题,我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。放学她跟黄多多一起走,我有时候一个人走,有时候跟隔壁班的朋友走。
我们像两条平行线,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,各自向前延伸。偶尔在走廊里碰见,目光交汇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,像两个不太熟的普通同学。
我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。至少持续到期末,甚至更久。
所以当她站在我桌边,说出“你出来一下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又酸又软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我放下笔,跟着她走出教室。
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才停下来。那里靠近楼梯口,人少,没有什么人会经过。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,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,混合着冬天特有的清冷。
她转过身看着我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的睫毛亮晶晶的,每根睫毛都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难过,不是委屈,不是疲惫。
是期待。
那种小小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怕自己高兴得太早的期待。像一个孩子在拆礼物之前先轻轻摇了摇盒子,听到里面有声响,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“我妈说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在念一句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的话,“寒假给我买个手机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小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,根本就注意不到。但我看到了。我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意,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憋了太久,终于顶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,探出了一点绿色的嫩芽。
“挺好的啊。”我说。
“她自己主动提的。”方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,像是在赶着把好消息说完,怕被打断,怕话说到一半被人叫走,“不是我要的,是她自己说的。”
她强调“她自己主动提的”和“不是我要的”,像是怕我误会什么。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——这不是我贪心,不是我不懂事,不是我去要的,是妈妈自己愿意给我的。这是她自己的意愿,不是我求来的。
“她说别人孩子有的,自己女儿也不能差。而且她平时忙,有手机方便联系。”她说完这句,停了一下,然后声音轻了下去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,低声加了一句,“她还说她最近心情好,看我成绩上来了,觉得我让她放心了。”
“让她放心了”——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但我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。
方筱跟她妈妈之间的关系,一直是她在意的、很柔软的角落。她很少主动提起她妈妈,但每次提起,语气都会变。不是刻意,是自然而然的那种柔下来、慢下来的调子。
方筱妈妈,方筱跟我提过几次。说她是裁缝,在南城租了个小店面,活计不温不火,但人缘好,街坊邻居都爱找她改衣服。说话慢慢悠悠的,从来不会大声。方筱说她印象里她妈妈就没吼过她,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是沉默,沉默很久,然后轻轻叹一口气。
方筱说那种沉默比吼她还让人难受。
她说她妈妈会在她成绩不好的时候不说话,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,给她做饭、叠衣服、收拾书包,一切如常,但就是不说话。那种温柔里带着失望,失望里又不肯真的放手。方筱说每次看到妈妈那种样子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她妈妈也会在她晚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等着。什么也不说,就是安静地看她一眼,然后转身进去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有——担心,责备,心疼,还有不肯说出口的爱。
方筱说,如果我妈骂我一顿,我可能还好受一点。
但林裁缝从来不会骂。
她只是用那种温和的、不作声的方式,让方筱知道——妈妈在看着你,妈妈希望你更好。
现在她妈妈主动说要给她买手机。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她妈妈在肯定她的信号。不是“你考好了妈妈奖励你”,而是“你让妈妈放心了,妈妈想对你好”。
她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“她说有条件。”方筱继续说,语速慢下来了一些,像是在认真转述很重要的话,“期末要考好。还有,买了之后不能沉迷,还是要以学习为主。”
“你应该没问题吧,”我说,“最近不是进步很大吗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。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,落在楼梯间的窗户上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有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,很快消失在视野里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里,她的表情在变化。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,但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。不是那种外放的、张扬的亮,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、温热的、饱满的光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水杯,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我跟你说这个,”她抬起头,重新看着我,“不只是因为手机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我妈最近心情很好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因为我成绩上来了。她以前就不怎么说我——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,她从来不会骂我——但她会不说话。你知道吗,那种不说话比骂人还难受。你一回家,家里安安静静的,她该干什么干什么,就是不跟你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