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不清为什么,那个动作在我心里留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她没有吃糖这件事本身,而是因为那个停顿。她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选择——不去打扰。这个选择很小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它让我觉得,黄多多这个人,比我想的要明事理得多。
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。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松,什么时候不该打扰别人。她只是懒得在不需要分寸感的事情上用力。
我坐在后排,远远看着她们两个。一个低着头,笔尖不停,肩膀微微绷着;另一个歪着身子,课本竖得歪歪扭扭,下巴抵在书脊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碍谁。
她们之间有一种我看不懂但很羡慕的东西。不是那种刻意维系的、需要不停说话来填补空白的关系,是自然而然的、知道对方在那里就足够了的安心。你不需要时刻确认对方还在不在,因为你知道她不会走。
课间的时候,方筱会去后排找云出岫问问题。
以前她不太敢去,说怕打扰人家。每次去之前都要犹豫半天,站在座位旁边做心理建设,黄多多催她好几遍她才动身。
现在自然多了。
她拿起题目就往后排走,步子不急不慢,走到云出岫桌边,把本子放下,侧过身等讲解。讲完了说声“谢谢”就回来,不扭捏,不客套,干干脆脆的,像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回来之后,她有时候会跟黄多多说两句。
“云出岫讲题真的好清楚,”有一次她坐下之后边翻笔记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,“我之前一直搞不懂那个时态,她说了两句我就明白了。”
“人家是学霸嘛。”黄多多头都没抬,手指在小说的页边轻轻摩挲。
“不是,她就是讲得很细。她不只告诉你选什么,她会告诉你为什么选这个,别的选项错在哪里。这样下次遇到类似的我就知道怎么判断了。”
方筱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那种仰望的、崇拜的东西。就是一种很朴实的、像在说“这个方法好用”的感觉。她在很认真地从云出岫那里学东西,然后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,像一块海绵,不急不慢地吸水。
这让我想起以前的方筱。
以前的她遇到不会的题目,第一反应是来问我。但我的成绩也就那样,经常讲不清楚。有时候我自己也是半懂不懂,两个人对着同一道题发愁,你猜一个我猜一个,最后要么一起放弃,要么翻答案看解析。那时候她靠在我旁边,两个人头碰着头,虽然题没做出来,但那种亲近的感觉是真实的。
现在她有了更好的请教对象,她在进步,在成长。
我觉得挺好的。
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云出岫,我不在意。真的不在意。方筱需要的是能帮她讲清楚题目的人,谁都可以,不是非得是我。况且就我这成绩,也帮不了她什么。
我的排名在班级下游,方筱在中游。听起来差距不大,但实际分数差了不少。她的数学从七十多分爬到了九十多分的时候,我还在六十分线上挣扎。她的英语从及格线爬到中等水平的时候,我还在及格线下面晃悠,像一只怎么也爬不上岸的落水狗。
唯一能看的是地理。
地理我能考进班级前十,偶尔运气好能进前五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就是对这块感兴趣。地图上的等高线、等温线、等压线在我眼里从来不是抽象的符号,我能很自然地想象出地形起伏、气流运动、洋流走向。老师讲气候类型的时候,别人在死记硬背热带雨林气候的成因、特点、分布区域,我已经能在脑子里画出一整张世界气候分布图。
但也就是这一科了。
其他的科目——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,没有一科能看。数学公式背了忘忘了背,有时候明明觉得已经记住了,做到题里就认不出来。英语更恐怖,阅读理解四篇错三篇,完形填空全靠蒙,语法填空十个能对三四个就算超常发挥。物理化学就更不用说了,我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搞不清楚,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,我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,笔记记了一大本,翻开来全是字,真正理解的东西没几个。
说不着急是假的。
但着急也没有用。我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爆发型选手,我有自己的节奏,快不起来,也乱不得。能追一点是一点,追不上也不强求。反正该做的做了,结果怎么样是结果的事。
那天午饭后的休息时间,我正在座位上整理地理笔记。
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一些。大部分人都趴着睡觉,有人把外套盖在头上挡光,有人枕着胳膊,呼吸声均匀。还有几个人在写作业,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,像蚕在吃桑叶。
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进来,把教室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。
方筱忽然走过来。
她站在我桌边,手里捏着水杯,看起来不是来问题目的。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嘴唇抿着,眼睛里有光,像是有话要说,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她的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叩击声。
“你出来一下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教室里安静,那四个字落下来,像石子掉进水里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这么久以来,她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。
不是走廊里碰见了点个头,不是传作业的时候顺口说一句,不是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。是专门走过来,专门叫我的名字,专门让我跟她出去。
意外。说不意外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