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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案新生（第5页）

视线猝不及防相撞。

我心跳骤然停顿一拍，下意识低头，假装翻动书页，耳尖迅速泛起薄红，温热发烫。那一秒慌乱无措，直白又狼狈。

等我强行稳住情绪、鼓起勇气抬眼，她已经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草稿纸的演算步骤上，神色平淡，仿佛方才那一眼，只是无意识的随意一瞥。

我心底轻轻落空，泛起一点淡淡的怅然。

接下来的课间，周遭永远喧闹不停。

走廊奔跑打闹、教室嬉笑闲谈、后排玩闹起哄，少年人的活力永远直白热烈。

唯有前排角落始终安静。

方筱极少起身走动。别人肆意放松、挥霍课间的时候，她要么低头刷题，要么背诵知识点，要么圈画笔记。她动作平稳，节奏缓慢，不急躁、不偷懒、不放纵，像一株悄悄扎根生长的草木，安静蓄力。

黄多多全程陪在她身侧。

往日里最爱闹腾、最爱摸鱼、最爱偷偷看小说的女孩，硬生生压下贪玩心思。她偶尔瞟一眼桌肚深处藏着的小说，轻叹一口气，随后又认真低头，帮方筱梳理薄弱知识点。

偶尔，她的余光无意扫到后排的我。

眼神平淡，没有笑意，没有温度，只剩一层薄薄的、不肯消散的疏离。

我坦然接受。

我明白她的偏袒，明白她的立场，明白她眼里最简单的是非对错。

我没有资格辩解，也没有资格不满。

我依旧坐在原处，安静凝望，不靠近、不打扰、不干预。口袋里长久放着她喜欢的奶糖，指尖常常触碰到光滑糖纸，却始终没有递出去的身份与勇气。

我整理好的笔记压在课本最下层，平整干净，却永远没有合适的理由送到她手里。

而伏案低头的方筱，心底也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念想。

她会想起母亲的眉眼，想起那句冰冷直白的警告——期末若是依旧垫底，便办理转班。她明白母亲的急躁、失望、严格，也清楚自己前段时间的沉沦颓废。

她想要变好，想要证明，想要让那一份沉重的期待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抹隐秘、轻柔、不敢摊开的影子。

她会想起我。

想起冷战前肆无忌惮的亲近，想起巷口路灯下短暂并肩，想起慌乱对视时泛红的耳根，想起争吵之后那一句笨拙又直白的挽留。

她也在悄悄期许。

等自己足够沉稳、足够优秀、不再脆弱敏感、不再拖累彼此，是不是就不用刻意冷漠、刻意躲闪、刻意划清界限？

是不是我们可以不用遮掩，不用克制，不用在人群里假装陌生？

微小的期盼，藏在心底，化作笔尖不停、不肯松懈的动力。

教室日光长久明亮，初冬薄雾迟迟不散。

前排少女脊背单薄，笔尖不停，在白纸上落下一行行工整字迹。讲台的视线时刻停留，身旁好友温柔偏袒，后方之人安静凝望。

有人在迷茫里清醒，有人在喧闹里自持，有人在遗憾里沉默。

霜色落在肩头，新生藏于伏案之间。

这一段潮湿清冷的冬日长路，她终于选择独自挺直脊背，缓慢往前走。

而我，会一直留在远处。

安静看着，静静陪着，等她破土，等她明亮，等她彻底走出这片灰蒙蒙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