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期待对方的深入回应,只是普通的寒暄,维持着两人之间平淡的相处节奏。
黄多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路边的落叶,语气平淡地附和:“是啊,换季就是这样,时间过得也快,这学期都过去一大半了,马上就要月考,有的忙了。”
“嗯,最近作业确实多,每天都要写到很晚。”方筱轻轻应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却并非全然的情绪崩溃,只是普通高中生面对学业压力的常态,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自己真实的痛苦。
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课业、天气、校园里的琐碎小事,全程保持着普通好友的礼貌与距离,没有亲昵的安慰,没有深入的共情,只有平淡的同行与寒暄。方筱借着这些琐碎的话题,强行压制心底快要泛滥的情绪,强行用表面的平静,掩盖内里的溃烂。
这种自我催眠式的假装平静,这种硬生生割裂情绪的自我消耗,比起直白的崩溃、放声的痛哭,要更加磨人、更加煎熬。脸上每一分勉强的笑意,语气里每一次刻意的平淡,全部都是用心口一次次撕裂般的剧痛,硬生生换来的。
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往后还有没有心安理得放松的资格,不知道从今往后,自己还能不能拥有无忧无虑、毫无负担的闲暇时光。一边是生养自己、寄予全部期盼的家人,是沉甸甸的养育之恩与亲情枷锁;一边是刻骨铭心、双向奔赴、彼此偏爱、毫无保留的年少爱恋,是藏在青春里最纯粹、最滚烫的真心。
她被困在这道无解的单选题中央,进退维谷,左右为难,向前是辜负亲情,向后是毁掉挚爱,无论如何选择,都注定满身伤痕。仿佛从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开始,往后漫长的青春岁月,乃至余生漫漫,她都要被困在这场无解的两难之中,日夜煎熬,终身遗憾。
第二天。
两人并肩缓步向教室,缓慢穿过整条萧瑟清冷的林荫道。三三两两说说笑笑,追逐打闹,少年少女鲜活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,鲜活、热闹、明媚,充满了无忧无虑的青春气息。可那些热闹与鲜活,那些松弛与欢喜,像是一道无比鲜明、无法跨越的分界线,硬生生将方筱彻底隔绝在外。
周遭的人群越是喧闹热闹,她就越是孤单冷清;旁人的相处越是圆满自在,她心底积压的苦涩、酸楚与遗憾,就越是浓烈汹涌。
一路沉默压抑,一路心事沉沉,不知不觉,两人走到了教学楼与室外操场衔接的岔路口。
就在这时,一阵爽朗清亮的少年笑声,毫无预兆从不远处的露天篮球场清晰传来,瞬间打破了沿路一路安静压抑的氛围。篮球撞击塑胶地面沉闷有力的砰砰声、少年们肆意的谈笑声、奔跑追逐的脚步声、互相调侃打闹的玩笑声交织缠绕,混杂在一起,满是少年独有的蓬勃朝气与热烈鲜活,和此刻整片校园沉郁萧瑟的氛围,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反差。
方筱的身体下意识骤然顿住脚步,目光不受控制地微微一侧,无意识朝着篮球场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。只是短短一瞬,她便立刻收回视线,刻意避开那片区域,脚步下意识加快了半步,只想尽快离开这里,远离所有和刘雯卿相关的人与事,避开一切会牵动自己情绪的画面。
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,越是想要逃离,越是避无可避。
一道清亮通透、极具辨识度的少年嗓音,穿透萧瑟的晚风,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:“刘雯卿!等一下!”
短短五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方筱耳边炸开,她的身形瞬间僵硬,脚步猛地定格在原地,指尖下意识蜷缩,死死攥紧了校服下摆,指节泛白到发青,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。心口骤然一紧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恐慌与酸涩瞬间席卷全身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,每一口吸气都带着撕扯般的疼。
来人是隔壁班的陈屿。
他是年级里常年稳居前列的优等生,性格开朗随性,爱打球、爱说笑,长相干净清爽,人缘极好,在整个年级都很吃得开。他和刘雯卿素来熟络,是能互相开玩笑、打闹打趣的朋友,体育课上常常凑在一起闲聊互动,轻松自在。方筱一直都看在眼里,也清楚,陈屿心底悄悄藏着一点对刘雯卿的好感,尤其偏爱她那双永远亮晶晶、干净又温柔的眼睛,每次看向刘雯卿时,眼底的光亮与在意,根本藏不住。
从前方筱看到这些互动,只会浅浅吃醋,会凑到刘雯卿身边撒娇耍赖,要她满眼都是自己,却从不会惶恐。那时她笃定刘雯卿的心意,清楚那些只是纯粹的朋友打闹,刘雯卿眼底独独留给她的偏爱,从来不会作假。那时的她,拥有刘雯卿全部的温柔与真心,从不担心会失去,也从不畏惧旁人的靠近,她笃定自己是刘雯卿的唯一。
可如今一切都变了。
是她亲手拉开距离,一步步斩断牵绊,用冷漠筑起围墙,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、把她视作全部光亮的女孩,狠狠推离身边。此刻看着陈屿快步走向刘雯卿的身影,一种蚀骨的惶恐牢牢攥住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,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她清楚陈屿品性坦荡,对刘雯卿的喜欢也克制又纯粹,从来不会刻意打扰。她自从和刘雯卿在一起后,几乎是忽略了他,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控制,她忍不住担心,担心自己日复一日的疏远,会让刘雯卿慢慢习惯没有她的生活;担心旁人温热的陪伴,会慢慢填满她空落的角落;担心这场被迫的放手,最终变成彻底的渐行渐远,再也无法回头。
她不怕刘雯卿难过,只怕刘雯卿真的放下,只怕自己亲手推开之后,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,只怕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阳光,终究会落在别人身上,再也不会为她一人闪耀。
这种恐惧,比亲手割舍爱意更让她煎熬,更让她痛不欲生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她的心脏。
黄多多也听到了这声呼喊,目光下意识朝着不远处望去,看到了站在教学楼走廊口的刘雯卿,以及快步跑过去的陈屿。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没有多言,也没有多问,更没有看向身边的方筱,避免让对方尴尬,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,等着方筱调整状态,继续前行。
不远处,刘雯卿背着书包,缓缓走向教学楼走廊,一整天的失魂落魄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,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失落与委屈,连走路的脚步都轻飘飘的,没了往日的灵动。她本该快点放好书包去清洁区看看的,可她却刻意放慢速度,迟迟不愿离开,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微弱到近乎卑微的期待,期待能和方筱多说一句话,期待能回到之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光。
从方筱突然的冷漠躲闪开始,就像一场看不见的细碎的凌迟,一点点割裂她的心,将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。
她一遍遍克制追问的冲动,默默消化所有委屈,不敢上前打扰,不敢过分纠缠,只能自我安慰,猜想方筱定是有难言的苦衷,有无法言说的难处。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所有的情绪,远远地看着方筱,看着对方刻意的冷漠,看着对方刻意的回避,每一次对视,每一次擦肩而过,都让她心口疼得厉害,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本可以拥有无数和方筱相处的时光,一起上课、一起吃饭、一起散步,可现在,连远远看一眼,都成了煎熬,连靠近一步,都需要耗尽全部勇气。
神思沉郁之际,陈屿抱着篮球快步走来,宽松的运动校服衬得少年意气明朗,额前碎发被风吹乱,笑容爽朗鲜活,和周遭压抑的暮色格格不入。他一眼就看到了状态不佳的刘雯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脚步不自觉加快,快步走到她面前。
“下课有空,一起打会儿球呗?”陈屿熟练地将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,语气熟稔又随意,是常年相处的轻松自然,却又藏着一丝刻意的靠近,“今天场地空,不用抢位置,放松一下,总闷在教室刷题太压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