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。窗外的风景从新修的小区变成了街道,从街道变成了田野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车窗外面闪过,一盏,一盏,又一盏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保安室里的大爷换了一个,年轻一些,正在看手机。门口没什么人。方筱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我走在她后面,穿着校服,没有戴帽子。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校门,谁都没有看保安室。
走进教学楼的时候,方筱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先回宿舍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教室拿点东西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脸上的印子还没消。”
我摸了摸脸。有点烫。
“那你呢?你脸上的印子也没消。”
她的耳朵红了。“我拿书挡着。”
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校服,抱在怀里,挡住了半张脸。那枝玫瑰塞在帆布包的最下面,用校服压着,只露出一点点红色的花瓣。
“方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我站在走廊上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。
我转身往宿舍楼走去。
回到406,张萍还没睡。她趴在床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蓝幽幽的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午去哪了?找了你一圈。”
“出去了一下。”
“出去?你有假条?”
“没有。”
张萍把手机放下,看着我。“你偷溜出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和谁?”
“方筱。”
张萍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你们胆子也太大了。不怕被抓?”
“没被抓。”
“下次别这么干了。”她躺回去,“万一被抓了,记过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我躺在床上,看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那行“我不想上学”的字还在,歪歪扭扭的。方筱今天说“这就是约会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害怕的发抖,是那种——她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发抖。她等了一次不用躲闪、不用压低声音、不用看周围有没有熟人的机会。她等了一次光明正大的约会。她等到了。只有半天,但够了。够她想很久。
方筱的帆布包里,有一枝玫瑰。红色的花瓣,用校服压着,塞在最下面。没有人知道。她不会告诉任何人。她会把它带回宿舍,插在水杯里,放在床头。晚上熄灯之后,月光会照在花瓣上,把红色染成深紫色。她会看着它,想起今天,想起体育馆,想起公交车,想起那个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