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筱。”
“嗯。”她没看我。
“你老看我手腕干嘛?”
她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不是耳朵红,是整张脸都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她低下头,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。
“我没有老看。”
字迹比平时潦草,笔画连在一起,“有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差点戳破纸。
“你就有。”我在下面写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她把草稿纸抢过去,撕下来,揉成一团,塞进了桌肚里。然后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手臂里,不说话了。我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,觉得她真的很好笑。一根皮筋而已,至于吗?
我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。“方筱。”
她没动。
“方筱,你生气了?”
她摇了摇头,脸还是埋在手臂里。
“那你抬头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抬头?”
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被手臂挡住了,听不清。我把耳朵凑过去,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我听清了。她说:“因为我脸很红。”
我笑了。她在我手臂上掐了一下,不重,但刚好让我闭嘴。
早读的时候,方筱在旁边读书。她读的是《登高》,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”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我侧过头看她。她低着头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一张一合地念着什么,念到某个字的时候会微微抿一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把她校服的蓝色照得发白。
她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。
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。那颗痣藏在鼻梁的右侧,平时被头发挡住,只有她低头写字或者读书的时候才会露出来。今天光线刚好,角度刚好,我看到了。那颗痣像一粒芝麻,嵌在她白净的皮肤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认真的样子,有一点点迷人。
我说不上来哪里迷人。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迷人,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迷人。像你在路边看到一朵开得很好的花,你不认识它叫什么名字,但你就是想蹲下来看一会儿。看完了,站起来,继续走。但那个画面会留在你脑子里,很久。
我想,我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。
不是弟弟。弟弟太闹了,皮得很。上次他给我打电话,说他把同桌的文具盒藏起来了,同桌哭了,老师让他写检讨。我说你为什么要藏人家的文具盒,他说因为好玩。我说好玩个屁,他说姐你别告诉妈。我说我已经告诉妈了,他在电话那头嚎了三秒钟,然后说那你帮我求求情。我说不求。他挂了电话,过了五分钟又打过来,说姐我给你寄了零食,你帮我求求情。我说什么零食,他说辣条。我说辣条我不吃,他说那你想要什么。我想了想,说想要一个妹妹。他说那没办法,妈不生了。我说那算了,我不求情了。他又嚎。
弟弟就是这样的。闹腾,烦人,但你又不能真的不管他。
妹妹不一样。妹妹应该像方筱这样,安安静静的,写字一笔一画的,读书声音轻轻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妹妹不会藏你的文具盒,不会往你脸上画胡子,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把闹钟塞到你枕头底下。妹妹会帮你剥鸡蛋,会给你带早饭,会在你冷的时候把围巾解下来给你。就像方筱这样。
但我没有妹妹。我妈生的是弟弟,比我小六岁。我只能把方筱当成妹妹。虽然她比我还大一岁,但在我的感觉里,她就是一个小妹妹。需要被照顾,需要被保护,需要有人在她说“我没有老看”的时候不戳穿她。
“方筱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脸上有东西。”
她摸了摸脸。“哪里?”
“鼻梁上。”
她又摸了摸,没摸到。“哪里啊?”
“右边。鼻梁右边。有一颗痣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拿出一面小镜子——她什么时候放了一面小镜子在铅笔盒里?以前没有的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看到了鼻梁上那颗痣,然后把镜子合上,塞回桌子里。
“那个啊。从小就有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以前没注意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