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操之后是早读。六点五十到七点二十,二十分钟。大家都困得要命,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,有人撑着下巴读课文,声音越来越小。方筱也在读,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我趴在桌上,侧着头看她。她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很白,睫毛很长,嘴唇一张一合地念着什么。念着念着,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了。她的眼睛也开始打架了,一闭一合的,像一只犯困的小猫。
“困了?”我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她揉了揉眼睛,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睡一会儿,老师来了我叫你。”
“不行,要读书。”
“你睡吧,我帮你看着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趴下来了。她的脸枕在手臂上,侧着头,面对着我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睫毛微微颤着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她的脸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到她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,平时根本看不到。
我看着她睡觉的样子,觉得她真的好乖。安安静静的,不吵不闹的,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。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,但忍住了。
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。
所有人到操场集合,做广播体操。我们班站成四列纵队,体育委员周远站在前面领操。他的动作标准,但看起来很僵硬。
方筱站在我右边。她的动作不算标准,但很认真。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,胳膊伸得直直的,腿踢得高高的。她的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,发梢扫过我的手臂,痒痒的。
广播体操做到“伸展运动”的时候,方筱的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。碰到了也不缩回去,就那么碰着。我也没有缩回去。
黄多多站在我们班后面一排。她做操的时候一直在笑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课间操之后是第三节课。数学课。
数学老师姓张,三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他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很大的字,写着写着粉笔断了,他就换一根,继续写。他今天讲的是函数,什么定义域值域单调性,我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了。
方筱在认真记笔记。她的笔在本子上走得很快,一行一行的数字和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。我凑过去看,她的笔记做得很好,重点用红笔标了,难点用蓝笔标了。
“你笔记借我抄一下。”我小声说。
她没说话,把笔记本推过来。
我抄她的笔记。抄着抄着,我看到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圆圆的脸上弯弯的眼睛,还有一个弯弯的嘴巴。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加油呀。”
我看了看那个笑脸,又看了看方筱。她正低着头听课,好像什么都没画过。但她的耳朵是红的。
我把那个笑脸和那行字抄在了我的笔记本上。加油呀。好的,加油。
晚自习的时候,方筱在看小说。她把课本竖起来挡在前面,小说摊在桌肚里,低着头看。她的姿势很隐蔽,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你胆子好大,晚自习看小说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作业写完了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写完了也不能看啊。”
“那你看不看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看。”
方筱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。封面是浅蓝色的,画着一片星空。书名是《你是我的北极星》。
“这本书讲什么的?”我接过来。
“讲一个迷路的人,找到了自己的方向。”她说,“很好看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。开头写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森林里迷路了,走不出去,又累又饿,坐在一棵大树下哭。然后一个人出现了,递给她一个苹果。那个人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声音很好听。
我看了几页,觉得还不错。方筱推荐的书总是很合我的口味,她好像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故事。她比我还大一岁呢,但在看书这件事上,她像一个小老师,总是能给我推荐最合适的。
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。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转笔。方筱在看小说,我也在看小说。我们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那道窄窄的桌缝。她的手肘偶尔碰到我的手臂,碰到了也不缩回去。我也没有缩回去。
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方筱忽然用笔在我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我转过头。她把书往我这边偏了偏,用手指着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