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摸了摸耳朵。确实有点烫。张萍在上铺笑,笑得床板咯吱咯吱响。我把书塞到枕头底下,去洗漱了。
洗漱的时候,我想起黄多多说的那些话。她说她看的小说里,两个男主角在雨里,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撑伞。“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”——那个画面确实很有张力。黄多多说“张力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她是真的喜欢那些故事,不是装出来的。
方筱看的小说不一样。她看的是那种慢慢的心动,是一个人在麦田里等另一个人,是手指拂过发梢,是心跳声像有人在敲门。没有那么激烈的画面,但那种细腻的、绵长的情感,像水一样,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。
两种不同的喜欢。一个是暴风雨,一个是春雨。
我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我现在的心情。
第二天课间,黄多多又来找我们了。
她今天换了一本书,封面还是两个男的,一个穿着古装,一个穿着铠甲。两个人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方的落日。书的封面用了烫金工艺,落日那一块亮闪闪的,摸上去有凸起的纹路。
“你这又是哪本?”我问。
“古风耽美。”黄多多把书举起来给我看,“好看死了。一个是将军,一个是皇子。皇子被流放了,将军带着兵马去救他。路上遇到了暴风雪,将军把自己的披风给了皇子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。皇子说‘你不冷吗’,将军说‘不冷’。其实冷死了,后来冻伤了,左手的小指差点截肢。”
“差点截肢?”
“嗯,保住了,但是那根手指永远伸不直了。”黄多多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,弯了弯,“就这样,弯着的。后来每次皇子看到将军弯着的小指,都会哭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当然哭了。我哭了好几次。”黄多多吸了吸鼻子,好像一想到那个情节又想哭了,“特别是最后将军在城楼上看着皇子的背影,说‘我守住了这座城,却守不住你’。我读到那里的时候,在宿舍里哭出了声,舍友还以为我怎么了。”
方筱在旁边听着,眼眶也有点红。她看小说也爱哭,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,就是安静地掉眼泪,掉完了用纸巾擦掉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方筱,你真的不看耽美吗?”黄多多又把书往方筱面前推了推,“你看看这段,真的写得很好。”
方筱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看了看。她看了大概半分钟,把书还给了黄多多。
“怎么了?不好看?”
“不是。”方筱的耳朵有点红,“写得挺好的。但是……我还是看我的那种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方筱想了想,好像在认真组织语言。“因为……我看小说的时候,会把自己代入女主角。我看男女的,代入的是女的。看两个男的,我不知道代入谁。”
黄多多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“你代入谁?你可以代入那个看他们的人啊!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方筱小声说。
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方筱说得有道理。看小说的时候,你总会站在某个人的角度去想。如果那个人跟你不一样,你就很难进去。方筱看小说的时候是把自己放进故事里的,所以她只能看那种她能放进去的故事。
黄多多不一样。她是站在外面看的。她看着两个人,为他们的故事哭,为他们的故事笑,但她不在里面。所以她什么都能看。
“那你呢?”黄多多又转向我,“你看小说的时候代入谁?”
“我?”我想了想,“我谁也不代入。我就是看故事。”
“那你更厉害,你连人都不代入。”
“我语文不好嘛。”我笑着说,“代入不代入都考不了几分。”
黄多多翻了个白眼,把书收起来。她转过身去看了看云出岫。云出岫正低着头做题,好像完全没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。
“出岫!”黄多多叫她。
云出岫抬起头。
“你看小说的时候代入谁?”
云出岫看了黄多多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:“谁都不代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?”
“因为好看。”
“好看在哪里?”
云出岫想了想。“好看在……它是完整的。一个人写了一本书,一个完整的故事,有开头,有中间,有结尾。你翻开第一页,走进去,翻到最后一页,走出来。中间那个世界是完整的,你不在里面,但你看到了它。这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