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吧,”我说,“那我当劳动委员。专门管扫地。”
“那你好好管,”她弯了弯嘴角,“把我们班的卫生管成全校第一。”
“你也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不像在开玩笑。方筱就是这种人,她说出来的话,哪怕听起来像玩笑,其实都是认真的。
发课本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事。
王老师让几个男生去教务处把书搬回来,然后按科目一本一本发下去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。每发一本,教室里就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,哗啦啦的,像一群鸟同时扇动翅膀。新书的油墨味弥漫开来,有人凑上去使劲闻,说这是“知识的味道”,被旁边的人笑骂了一句“神经病”。
我把书一本一本摞好,在封面右下角写上“高一(十三)班刘雯卿”。我的字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的,写出来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。我看了看方筱的书,她正在写名字。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的正楷,“方”字的最后一钩带出一个漂亮的小弧度,“筱”字的竹字头写得像两片真的竹叶。
“你的字真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练过的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小学的时候我妈给我报了个硬笔书法班,每个周末都去,练了三年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“你的字其实也不差,就是太急了。你写慢点,一笔一画写清楚,肯定好看。”
我试了一下。放慢速度,一笔一画地写。写出来的字确实整齐了一点,但还是比方筱的差远了。我把书推到她面前:“你给我写一个。”
“你自己写。”
“你给我写一个嘛。”
她拗不过我,拿过我的地理书,在封面右下角重新写了一遍“刘雯卿”。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那里,笔画清晰,间架结构都好看,像印上去的。
“以后你的书都给我写名字吧。”我说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后来发下来的每一本书,她都主动拿过去帮我写名字。历史书、政治书、物理书、化学书,一本一本,她坐在旁边,低着头,手腕轻轻转动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。
写到“雯”字的时候,她会停顿一下,把上面的“雨”字头写得舒展一些,再把下面的“文”字收得紧一点。她说这样写好看。
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,但我喜欢看她帮我写名字时的样子。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,嘴唇微微抿着,很专注。那种专注让我觉得安心——好像在这个乱糟糟的教室里,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开学日里,有一个人愿意安安静静地坐在你旁边,帮你把名字一笔一画写在书上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记住。
“方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她愣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“对你好还需要理由吗?”
“不需要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,但很确定。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道理,比如太阳从东边升起,比如水往低处流,比如方筱对刘雯卿好这件事,天经地义。
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。
不是我矫情。是这个年纪的我们,其实不太会表达这些东西。不会说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,不会说“我很在乎你”。那些话太郑重了,郑重到说出来反而显得假。我们只会用别的方式,比如帮你写名字,比如把伞往你那边偏一偏,比如在你说要当劳动委员的时候,认认真真地告诉你“我认真的”。
这些就够了。
黄多多是第三节课课间过来的。
她从教室的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举着一包辣条,油汪汪的,空气里立刻飘满了辣椒和味精的味道。
“雯卿!方筱!吃不吃!”
她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见了。前排几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我已经习惯了黄多多这种出场方式——她永远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,她必须带着声响,带着气味,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能量。
“你小声点。”方筱说。
“怕什么,又不是上课。”黄多多一屁股坐在我桌子边上,辣条袋子递过来,“尝尝,新出的口味,烧烤味的。”
我抽了一根。辣条是暗红色的,裹着一层油亮的辣椒碎,咬下去又麻又辣又甜,味精的味道直冲脑门。方筱犹豫了一下,也抽了一根,咬了一小口就皱起眉头。
“太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