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?”弦在她背后说。
风停住了。雾凝了一瞬,又散回原形。“嗯。”
弦没追问。在边上坐下来,掏出碎玻璃搁桌上。玻璃挨着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。
“那是啥。”风问。
“碎玻璃。三万年了。”
风沉默了一小会儿。信息场伸出一缕极细的触手,碰了一下刀的程序体,又缩回去。
“这刀,是给自己备的。”风说。“波江座的气层被炸烂以后,在恨里活了太多年。恨这东西,开头是武器,后来就长身上了,跟自个儿的肉分不开。要割干净,就得动刀。不是割仇人——仇人早没了。是割自己。”
弦把玻璃在桌上滚了一下。玻璃硌在生锈的铁皮上,声闷闷的。
“可你没真动刀。”
“留着是怕忘了。”风把刀托起来。刀在她雾形的信息场里散成极细的光粒,又慢慢聚回去。“忘了恨容易。忘了为啥恨,难。这把刀是记性。磨它,不是想砍谁。是跟自己说:喏,这玩意儿还在。可别再用了。”
弦低下脑袋,手指拨弄玻璃。玻璃转圈,停了又转,转了又停。
“你怕的到底是什么。”弦问。
风没马上答。雾气散开,散得满舱都是,像深山起早的雾。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来,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蓝——蓝里头带点绿,像暴风雨前头的海。
“我怕的是——万一我们想岔了。万一割来割去,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该被割掉的那个。”
弦把碎玻璃攥回手里。攥得紧,指节泛白。
“你不会。”弦说。
“你凭啥说。”
“你磨刀的时候还在想这问题。刽子手不想。刽子手只砍。”
风没接茬。雾形的身子在半空轻轻振了一下,像有人碰了她一下又缩回去。刀还在桌上。她没收。
七、半人马座的一根线
半人马座的量子态生命不会走道。它们飘。频率快,快得跟光差不多。可这段日子它们有意把频率放慢了。放慢了难受,像人习惯了跑步非要一步步挪。可不学慢,就听不见低频率文明的话。
有一只飘进引擎舱的时候,弦刚睡醒一觉。不是深度睡眠——操控手用不着那个——是意识临时关了大部分感受器。睁眼的时候信息核还有点迷糊,像旧电视刚开机电还没走稳。
量子态生命在半空悬着,一颤一颤的。频率不稳。它在说话,可弦听不太清。放慢了还是快,比耳朵能跟上的速度还是快一截。弦把接收频率往上调,调了三回才对准。
“……线。”对方说。
“什么线。”
“量子纠缠线。从你们银河系拉到我们半人马座。之前断过。刚才——刚才又通了。极细,比头发丝细几百倍。可是通了。”
弦坐直了。碎玻璃没顾上掏,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。
“通了能咋的。”
“能传信息。极其慢,极其弱。可是能传。元道虚无炮的屏蔽层,没我们想的那么严实。”
弦沉默了一会儿。这是大事。可他没急着去喊凌道。他看着那个量子态生命在半空一明一暗地闪。闪得勉强。放慢频率对人家消耗很大,跟人憋气一样,憋不了多会儿。
“你歇口气。”弦说。
对方愣了一下。不是没听懂,是被一个低频率文明反过来提醒“歇口气”,有点新鲜。量子态生命在半空停住,不颤了。
“你觉得那根线——能送花吗。”弦问。
“花?”
“桂花。地球上的桂花。气味信息。”弦说这话的时候,枕头底下碎玻璃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他后脑勺,他没动。
量子态生命想了很久。想很久的意思是,信息核在高速运算,推演完又推翻重来。好一阵才开口:“现在还不行。线太细。一束花香的信息量对带宽来说是洪水,过不去。可要是中途搭量子中继节点,带宽加宽……可以。”
弦把这话记在心里。没跟凌道说,也没让回声传给林婉。他伸手进枕头底下,摸出碎玻璃,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去。
八、虚空里一声喊
第八个钟头,方舟正式进了星系际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