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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集 星系际航行（第3页）

有脚步声。砾没回头。

“你也睡不着。”凌道的声音。

凌道走过来，也拿额头贴墙。两个人并排杵着，跟罚站似的。

“我在想。”砾的皮肤在虚空微光里白得半透明，能看见底下蓝莹莹的细血管。“想地底下的事。”

凌道没吭声，等着。

“天仓五的文明，在地底下窝了三代。不是情愿的。上头的大气层被打烂了，紫外线能直接把人肉烤熟。我们就往下挖，挖了三代。三代人没见过太阳。”砾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抠。“后来有个人，名字我记不清了。他在废弃通风道里发现一种会发光的菌。那菌不怎么亮，就那么一点点光。他养了一辈子。死的时候，整个地下城的人排着队去他住的洞。洞里到处都是菌，到处在发光。不亮堂，可够用了。”

“够用？”凌道把额头从墙上移开。

“够知道光还在。”

砾的眼珠子极黑，像浓墨点的。可黑里头有东西在动。不是光本身，是光留下的印子。

“那个人是我爷爷。”砾说。“咽气前跟我讲，光这东西，见过一回就忘不掉。就算眼瞎了，皮子还记得。皮子记得暖。”

凌道没接茬。手插进裤兜，裤兜有个洞，忘了缝。手指从洞里漏出去，碰到大腿外侧的皮肤，凉的。他想，回头得找针线。

“那个黑洞。”砾忽然转过来，下巴往舷窗外一扬。“它现在也能算是个人了。也会怕，也会疼，肚子里也装着别人的碎玻璃碴子。跟那位银翼的一个样。”

凌道听见“碎玻璃碴子”这五个字，喉咙里滚出一声笑。不是好笑。是那种你忽然发现，天底下受苦的都不孤单的时候，憋不住漏出来的声音。

“一个样。”凌道说。“都是舍不得扔碎玻璃的。”

砾没再说话。把手掌贴在透明墙上。墙冰凉，手心是温的。虚空外头什么也看不见，可他就那么看着。

五、天仓五的口袋

启程后第七个钟头，方舟震了一下。

震得不厉害。回廊墙嗡嗡了半分钟，又消停了。量子引擎在磨合期，跟M87的导航信号偶尔会打个嗝。回声查过了，说没事。

砾回到自己舱室。舱室小得转不开身，一张床一个盥洗盆。盆沿有块老水垢，黄不拉几的，他抠过几回没抠掉，后来就算了。床上搁着他的随身物件——就一个旧布口袋，磨得边角起毛。

口袋是爷爷留下的。原来装菌种用，菌种早没了，袋子里头空的。砾每次出发都带着。不是怕丢，是怕忘了菌的味道。菌有味道，淡淡的腥，不是臭腥，是雨后泥巴翻开那股腥。地底下没有雨，他只是在想象里闻。

这事儿他没跟人提过。不值当。

可今天他忽然想跟谁说一声。跟谁呢？他想了会儿，去找弦。

弦住引擎舱隔壁。门没关严，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。砾敲了门框。

“没锁。”弦在里头。

门推开，弦正拿碎玻璃对光看。两人眼神撞上，都有点尴尬，像两个偷偷玩旧玩具的大人撞破了彼此。

砾先笑了。弦也笑了。笑得很短，可绷着的那根弦松了。

“我也有一个。”砾把口袋掏出来搁床上。

弦低头看了一眼。伸手过去，隔着布摸了摸，又收回来。

“空的。”弦说。

“以前装菌。会发光的那种。”砾在旁边坐下来，坐的折叠凳腿不平，吱嘎响。“爷爷养的。”

弦没说话。把碎玻璃搁在口袋旁边。玻璃是圆的，口袋是瘪的。两样东西并排躺着，有种说不清的合适。

“这口袋空了以后，我没洗过。”砾说。“菌味儿还在，闻不着了，可我信它在。”

弦伸手在口袋上轻轻拍了一下，像拍一只小动物的脑袋。他不会安慰人。银翼操控手三万年来没学会这本事。可他会拍。拍一下，轻得几乎没分量，但落得很实。

砾没道谢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谁也不再开口。引擎舱那边传来低沉的振动声，像远方有火车，走了一夜还没到站。

六、波江座磨刀

波江座的风没固定形状。什么形都能变。可她这天变了个少的——变成一团接近人形的雾，轮廓模模糊糊，立在公共舱中央。

公共舱比回廊宽敞些，摆了几张桌椅。桌面掉漆掉得斑驳，露出底下合金，生了薄薄一层锈。风不坐椅子。她觉得椅子这东西拘束，雾气陷进去不好出来。她绕着桌椅飘，飘得慢，像冷水里洇开的墨。

桌上搁着一把刀。不是真刀，是一段加密的信息攻击程序，风自己写的。搁在那儿好一阵了，没人动。不是不敢动，是根本看不见——加密过，别家信息核读不了。

弦进来的时候，风下意识把刀往身后藏。藏完又觉得自己多余。不是怕弦看见，是不知道咋跟人解释：一个文明为啥要在方舟上偷偷磨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