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岷的病,大抵是从眼睛被乔宇打出血那回就开始了,后来她家发生变故,加重了他的病情。她上飞机前,去咨询了心理医生。医生说,抑郁症患者本就敏感脆弱,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深陷绝境,自己却无力改变,病情极易恶化。
“这种病到了后期,心里会变得麻木空洞,开始自我厌恶。身体的疼,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。”
“他今年自残过两次,第一次是离婚那天,你离开北京。第二次,是热搜风波那晚,其实他并不在意热搜爆出了什么,他在意的是你被攻击。看到你被骂,他的情绪才有了那么大的波动。”
“每次那样的时候,他身边都没有人。起初我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撑过来的,没有让自己走到那一步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靠着看你的照片,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念头。”
“最后,以程岷的前同事,也是他朋友的身份,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。宛宁,你在去找他之前,一定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。说句十分道德绑架的实话,他的痛苦根源,大多都是因为你。如果你做不到真正去爱他,接纳他,那不如让他一个人。你们结婚这三年,娱乐圈的种种压力确实加重了他的病情,可你失忆时给他的那点纯粹的爱意,是唯一能把他拉住的光。”
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吗?
离婚后的这些日子,季宛宁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程岷。想念他做的饭,想念他的怀抱,想念他对她独有的温柔。
提起离不开谁时,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只有程岷的名字。
如果非要她确定什么,那么她可以很确定,这辈子,她不会再喜欢邹文谦了,也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。
辗转几趟车,季宛宁终于踏进了那个村庄。
天正下着大雨,她举着伞,站在泥泞的村道上,看着四周破旧的房子和远处雾蒙蒙的山。三十多度的天,她却感受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凉意。
乔景辉只知道程彩以住在这个村,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户。
季宛宁撑着伞往村子深处走,雨越下越大,脚下全是泥泞,鞋子早就灌满了水。她顾不上这些,反而越走越快。
这个村子在二十多年前还有五百多户人家,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走,赚了钱就搬出去,再不回来。到了现在,剩下不到八十户,大多是留守的老人。
“叫咩名啊?程岷?唔识喔,冇听过呢个名。”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摇着蒲扇,冲她摆了摆手。
季宛宁又问:“那程彩以呢?”
老人还没接话,屋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。她挺着很大的肚子,站在门槛内,扶着门框打量季宛宁,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。
“你从哪里来的?找程彩以做什么?”
“我从市里来。”季宛宁顿了一下,“是来找她儿子程岷的。”
年轻妇人扶着肚子往旁边让了让,示意她进来说话。
雨太大了,季宛宁的道谢被雨声盖住了一半。
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阿琴,母亲正是当年和程彩以一起去城里打工的同乡,如今还在市里工作,而她是回来老家养胎的。
“彩以阿姨的儿子?”阿琴皱了皱眉,“我都没印象她有儿子。”
这时,阿婆插了句话,慢悠悠地说:“未婚生子,个男人唔要佢啦。”
季宛宁和阿琴听见这话,都沉默下来。
过了会儿,阿琴开口说这几天没见到村里有出现新面孔,认为程岷并没有回到这里。
“这里的人啊,一旦出去了,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季宛宁问程岷家的地址,阿琴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,左转再往下走一百米左右,那栋最破最旧的水泥房就是了。
“你等雨停再去吧,不急这一会儿。”阿琴说。
季宛宁摇了摇头,撑开伞,再次走进滂沱大雨里。她按阿琴说的方向,一步不停地往前走。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,从砖房变成半砖半泥,最后只剩下灰秃秃的水泥墙,窗户有的用塑料布蒙着,有的干脆空着。
她在那栋最破的房子前停下来。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,她顶着风雨使劲掰回来,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。
每往前走一步,心跳都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走到门前时,季宛宁愣住了。
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,她急得丢了伞,用力拍了几下门,又趴在窗前往里看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扫过屋内的角落。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,几把歪歪倒倒的矮凳,墙角结着蛛网,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灰,一点也不像有人近期回来过。
身后一阵风刮过来,伞被卷进了雨里,翻了几个滚,掉进了田地里。
季宛宁站在屋檐下,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,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。
她靠在门框上,身体慢慢蹲了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,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离开村子前,季宛宁给阿琴留了联系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