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和铁链拖曳的哗啦声,还有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陈叔停下,示意他们噤声,小心地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。微弱的、跳动的火光和更加浓烈的血腥腐臭气息涌了进来。
三人依次从孔洞中钻出,躲在一堆废弃的木桶后面,小心地探出头观察。
眼前是一个比上层祭坛洞窟略小、但更加阴森的地下空间。粗大潮湿的铁栅栏将空间分割成七八个牢区,每个牢区都挤满了人,或坐或躺,大多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,眼神空洞麻木,如同待宰的牲畜。许多人手腕、脚踝上都有溃烂的伤口,黑色的蛊虫在皮肉间蠕动。空间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直径约三丈的圆形血池,池中血液粘稠暗红,如同煮沸的沥青,不断冒着令人不安的气泡,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烈腥气。血池边缘,矗立着四具体型格外高大、身披厚重黑色骨甲、手持双刃巨斧的尸傀,它们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,但眼中跳动的幽绿火焰显示出它们随时可能暴起杀人。
而在血池正上方,从洞窟顶部垂下一根粗大的铁链,铁链末端悬吊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、形状不规则、不断渗出粘稠黑色液体的诡异晶石。那晶石内部仿佛有活物在蠕动,散发出一种令人本能恐惧的、不祥的幽光——正是“深渊之种”的碎片!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陈叔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看守的影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,下次换班大约还有半个时辰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谢寻风仔细观察着血池、尸傀和周围环境,眉头紧锁:“四具重甲尸傀,气息相连,配合默契,硬闯绝无可能。必须想办法引开它们,或者……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,哪怕只是片刻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韩厉身上,若有所思:“韩兄弟,你体内蚀心蛊虽除,但经脉血液中仍有残留的蛊毒气息。蚀心蛊以精血魂魄为食,对血池中浓郁的血气,尤其是混杂了深渊之种碎片气息的精血,应该有着本能的渴望和敏感。如果我们用你的血,配合我特制的‘引魂香’和几味激发蛊虫躁动的药物,或许能暂时扰乱尸傀体内控制它们的核心蛊虫,吸引它们的注意,甚至短暂干扰它们与祭坛之间的能量联系。”
韩厉没有丝毫犹豫:“需要多少血?怎么取?”
“不多,几滴指尖血即可,但需新鲜,且要混合药物。”谢寻风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朴青铜香炉,又拿出几个小瓷瓶,快速调配着,“陈前辈,你可知这附近哪里通风较好?我们需要让药香能飘散到尸傀附近,但又不能太明显,以免被守卫察觉。”
陈叔指向血池斜对面一处石壁:“那边,靠近顶部,有几个隐蔽的通风孔,是连接上层祭坛的,气流会从那里经过。但位置很高。”
谢寻风点头,手上动作不停。他将几味药粉混合,又加入少许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最后示意韩厉伸出手。韩厉用匕首在指尖一划,几滴鲜红的血珠滴入香炉中的药粉上。血液与药粉接触,竟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冒起一缕极淡的、带着奇异甜腥味的青烟。
谢寻风迅速将混合好的药物压实,点燃特制的线香插入其中。一股极其淡雅、初闻似兰似麝、细品却仿佛能勾动心底深处某种渴望的奇异香气,袅袅升起。这香气并不浓烈,却极具穿透力。
“成了。”谢寻风将小香炉小心地固定在一支箭矢的箭杆上,递给韩厉,“韩兄弟,射向那边通风孔附近,尽量让箭矢卡在石缝里,确保香炉不跌落,香气能持续散发。”
韩厉接过箭矢,搭上他那张从黑雾谷带出的硬弓,屏息凝神,瞄准陈叔所指的方向。弓弦轻响,箭矢破空而去,“夺”的一声,精准地钉入石壁高处一道狭窄的缝隙,香炉稳稳卡住,淡雅的香气顺着通风孔的气流,缓缓向血池方向飘散。
起初,四具重甲尸傀毫无反应,如同真正的死物。但片刻之后,离通风孔最近的一具尸傀,头颅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,幽绿的眼眸“望”向香气飘来的方向。紧接着,另外三具尸傀也出现了类似的动作,它们开始不安地原地踏动沉重的脚步,骨甲摩擦发出“喀啦喀啦”的声响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仿佛野兽般的嘶吼,眼中的绿焰跳动得更加剧烈。
“有效!”谢寻风低呼,眼中闪过喜色,“它们体内控制核心对这股混合了深渊气息和精血诱惑的香气有反应!它们在渴望那种气息!陈前辈,趁现在,我们去打开最近的牢门!”
三人迅速行动。陈叔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(他作为在坛中有些年头、负责部分杂务的老人,设法弄到了地牢外围几处牢房的钥匙),迅速而无声地打开最近两个牢房的门锁。韩厉和谢寻风冲进去,压低声音唤醒那些眼神麻木的囚犯:“想活命的,跟我们走!别出声,互相搀扶!”
囚犯们起初茫然无措,有些甚至惊恐地往后缩,但当他们看到陈叔身上那件熟悉的灰袍(尽管陈叔已经脱去外袍),又看到韩厉和谢寻风焦急而坚定的眼神,再看到远处血池边那些明显躁动不安的尸傀,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麻木与恐惧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挣扎着站起,跟着陈叔,踉踉跄跄地朝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废弃排水道入口移动。
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……被救出的人越来越多,队伍缓慢而沉默地移动着。陈叔不断低声催促,指引方向。
然而,就在大部分囚犯(约二十余人)已经接近排水道入口,陈叔正帮着将虚弱的他们一个个塞进去时,异变陡生!
血池上方的深渊之种碎片,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,表面那些粘稠的黑色液体疯狂蠕动,散发出强烈的不祥黑光!整个地牢空间都被这黑光笼罩,温度骤降!
“不好!”谢寻风脸色大变,“我们的行动可能触动了某种与囚犯数量或气息相关的警戒机制!或者……子夜将近,阴气潮汐提前涌动,仪式要被迫开始了!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那四具原本被香气吸引、躁动不安的尸傀,在黑光照耀下,突然齐齐一震,眼中绿焰暴涨,瞬间恢复了冰冷和秩序!它们齐刷刷转身,沉重的骨甲摩擦声刺耳,幽绿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,死死锁定了正在逃跑的囚犯队伍,以及队伍旁的韩厉三人!
同时,地牢唯一的正式入口处,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、兵刃出鞘声和愤怒的呼喝——换班的影卫提前到了,而且显然已经发现了异常!
“快走!快!”陈叔急得双目赤红,用尽全力将最后几个蹒跚的囚犯推进排水道。
但尸傀已经迈开沉重的步伐,如同四座移动的小山,轰然冲了过来!速度虽不算快,但那压迫感令人窒息。一名落在最后、腿脚不便的老者,被一具尸傀挥出的巨斧边缘扫中,连惨叫都未及发出,便如同破布娃娃般飞了出去,撞在石壁上,鲜血四溅!
“你们先走!我断后!”韩厉眼睛瞬间红了,那是总镖头和陈叔拼死也想保护的人!他怒吼一声,持刀悍然挡在排水道入口前,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闸门。
“不行!一起走!”谢寻风想要去拉他,却被另一具尸傀逼来的劲风迫退。
“走啊!别让总镖头和陈叔的心血白费!带他们出去!”韩厉回头嘶吼,眼中是决绝的死志。话音未落,他已挥刀迎向冲在最前的那具尸傀。“铛——!”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,刀锋与沉重的巨斧狠狠撞在一起!火星暴溅,韩厉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,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,胸口气血翻腾,但他硬生生咬牙挺住,半步未让!
谢寻风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多耽搁一秒,就可能全军覆没。他一咬牙,将身上剩下的所有刺激性药粉向后洒出,暂时遮蔽视线,然后一把拉住还想留下的陈叔,吼道:“走!别让他白死!”拖着陈叔,连同最后几个囚犯,一头钻进了狭窄的排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