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辞在远处一条堆满废弃渔网的阴影里观察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,确认茶摊内外没有可疑的盯梢者,也没有感受到那种被幽墟之人追踪时特有的阴冷气息,这才裹紧从戏班仓库顺来的一件旧斗篷,压低斗笠,慢慢走到茶摊最角落、灯光最晦暗的一张破木桌旁坐下,哑着嗓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。
面汤寡淡,漂浮着几片黄菜叶,但她吃得很快,热汤下肚,稍稍驱散了夜寒和经脉的不适。面刚吃了一半,一个身影便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对面的条凳上。
是谢寻风。
但眼前的谢寻风,让苏砚辞心头猛地一沉。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,嘴唇缺乏血色,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虽然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过,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渍隐隐渗出。他周身的气息明显不稳,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虚弱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如同寒夜里的星子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谢大哥!你受伤了!”苏砚辞放下筷子,压低声音,语气难掩焦急。
“皮肉伤,不得事。”谢寻风摇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果断,“东西拿到了,但陈镖师背后的人来得比预想快,交手了一番,费了些功夫才甩掉尾巴。你那边如何?守墟令指引之处,可有收获?”他一边说,一边快速而隐蔽地检查着茶摊内外的情况。
苏砚辞简要而迅速地低声叙述了古宅惊魂、灵枢遁走、以及戏班仓库的遭遇,重点提到了“三界枢”石碑揭示的三眼秘辛、幽墟的可怕图谋,以及刚刚得到的月白帔和那封未拆的信。她取出那件折叠好的月白帔,在桌下示意了一下。
谢寻风接过帔子,指尖在领口内侧那圈极细的银线绣纹上轻轻摩挲,片刻后点头,低声道:“确是守墟一脉的‘隐纹’手法,需以特定血脉之力或口诀激发,方能显现完整符文,发挥效用。如今看来,只是寻常绣纹。”他又看向苏砚辞贴身收好的信笺,“信回去再看。此地鱼龙混杂,耳目众多,不安全。”
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巴掌大小、触手冰凉的**黑色木牌**。木牌非金非铁,质地坚硬沉重,正面阴刻着一个狰狞怒目、栩栩如生的鬼头,仿佛要择人而噬;背面则是复杂的、仿佛随意凿刻又似蕴含规律的编号符文。
“这是‘暗河坊市’的贵宾凭证,凭此牌可带一人入场。”谢寻风将木牌重新收好,声音压得更低,“拍卖会就在明晚子时,但地点……登船才知。坊市每次开市,地点都会变换,由专门的引渡船接送。我们必须立刻再换落脚点。我惊动的那伙‘地头蛇’和幽墟的人,很可能都在撒网找我们。我在下游码头最杂乱那片苇滩边,租好了一条小乌篷船,最破旧不起眼的那种,我们今晚就宿在船上。”
苏砚辞立刻点头,快速将剩下的面汤喝完。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,间隔十几步的距离,如同毫不相干的夜行人,沿着河街昏暗的阴影,向码头区深处走去。
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。路上,苏砚辞终究没忍住,低声问:“陈镖师他……怎么样了?”
谢寻风沉默了片刻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萧索。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我留了足够的银钱和一张精心调配、固本培元的药方在他儿子床头。蕴魂玉……其实对他儿子的先天不足之症,并无对症奇效,更多是心理慰藉。我取玉时,陈镖师……并未拼命阻拦。他似乎早知此玉难保,只是恳求我……莫要伤他妻儿。这江湖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苏砚辞也沉默了。都是为了心中所要守护的人或物,只是立场不同,所求各异。陈镖师为子求药,谢寻风为友夺玉,皆有其不得已。这其中的是非对错,又岂是轻易能断?
两人不再言语,默默穿行在迷宫般的码头栈桥与停泊的船只阴影中。最后,他们来到了最偏僻的一处小湾,芦苇丛生,水面上飘着杂物。一条船篷破旧、船身窄小、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旧乌篷船,系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。
钻进低矮得必须弯腰的船舱,里面狭小仅能容两三人蜷身而坐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、水汽和木头霉烂的味道。谢寻风点亮了一盏如豆的油灯,固定在舱壁一个凹槽里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。
终于有了片刻相对安全的喘息之机。
苏砚辞这才取出那封泛黄的信笺,在油灯下,小心地拆开火漆早已干裂的封口。
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虽已泛黄,但质地依旧柔韧。上面的字迹清隽舒展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从容又隐含牵挂的气度:
>“见字如晤。
>后世苏氏子弟,若你已读到此信,则守墟一脉薪火未绝,吾心甚慰,亦知天命不绝吾族。
>此月白帔,乃吾妻生前最喜之物。其上绣纹,为吾结合家族传承与阵法心得,改良而成之‘小匿踪隐阵’。以苏氏血脉之力激发,可于短时间内遮掩佩戴者气息身形,于光影变幻处效果尤佳,或可助你渡过一时危难。然此阵消耗亦不小,且不可持久,慎用之。
>吾因故需远赴极北,探寻‘阳渊眼’失控之真相,归期渺茫,生死难料。唯恐此去无回,特将此帔存于可信之风鸣班处。班主重诺,虽处灰色,然可托付。你若取回,便是机缘。
>另:若你欲追查守墟往事,或探寻‘阳渊眼’相关线索,江陵城中,‘听雨楼’之主,或知晓部分内情。然此人性情孤僻古怪,索价奇高,且真话假话掺半,与之交道,务必慎之又慎,切莫尽信。
>吾辈之路,荆棘密布,魍魉随行。望汝坚守本心,明辨是非,慎择同行之人。守墟之责虽重,然性命更贵,有时,暂避锋芒并非怯懦。
>——苏氏第九代守墟人,苏云崖,绝笔。”
信末,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的备注:“帔子内衬左腋下夹层,以血脉之力浸染,可显‘小匿踪阵’完整激发口诀及阵图,勤加练习,方可运用自如。”
苏砚辞捧着信纸,指尖微微颤抖。苏云崖……第九代守墟人!是她的曾祖父苏衍的父亲?还是更早的辈分?这封信,写于三十年前,他远赴极北探寻阳渊眼真相之前,竟似早有预感可能一去不返,留下了这封如同遗言般的信件和一件护身之物。
“阳渊眼……听雨楼……”谢寻风也看完了信,眉头紧锁,“果然,阳渊眼的失控背后大有文章。这位苏云崖前辈,恐怕是当年探查真相的核心人物之一。听雨楼……我也有所耳闻,是江陵城里最神秘的情报贩子,据说没有他不知晓的秘辛,但想从他嘴里掏出东西,代价往往超乎想象。”
新的线索出现了,指向更深的迷雾和可能更高的代价。而明天晚上的暗河拍卖会,则是眼前必须跨过的一道坎——获取火蟾酥,救治陆惊寒。
船舱外,江水呜咽,夜风穿过破旧的船篷缝隙,发出细微的嘶鸣。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摇曳不定。
前路依旧被浓重的迷雾笼罩,危机四伏。但至少此刻,他们手中多了一件或许能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,也多了一条可能通往真相的艰险路径。
夜色深沉,小船在浑浊的江水中轻轻摇晃。明天,又将是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