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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白帔与夜航船(第4页)

“知道了,这不每晚都来看一眼才放心睡么……咦?这门锁怎么好像……”

话音未落,“哐当”一声,仓库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!两道身影几乎同时闪入,手中提着的气死风灯瞬间将昏暗的仓库照亮了大半!

苏砚辞手中还拿着那件展开的月白帔,猝不及防,与闯入者撞了个正着!

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,空气仿佛瞬间冻结。

闯入的是两个中年汉子,皆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,身形精悍,眼神锐利,太阳穴微微鼓起,显然是练家子,且功夫不弱。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紫檀木匣旁、手中拿着月白帔的苏砚辞,脸色同时一变!

没有任何废话,两人反应极快,一人迅速反手将仓库门关上并靠住,阻断退路;另一人则脚步一错,已悄无声息地封住了苏砚辞可能逃向那扇小窗的路线。动作干脆利落,配合默契,瞬间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。

堵门的那人,面容瘦削,目光如电,上下扫视苏砚辞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姑娘,深更半夜,不请自来,擅闯私仓,动我风鸣班重宝,这恐怕……不合江湖规矩吧?”

苏砚辞心脏狂跳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她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经脉的刺痛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没有放下月白帔,反而将它轻轻拢在怀中,另一只手则握紧了袖中的桃木短剑,指尖扣住了药粉包。她抬眼看向两人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:“二位大哥,小女子并无冒犯之意。实乃被仇家追杀,慌不择路,误入此地。见此物……似与家族有些渊源,一时情急查看,还请见谅。”

“渊源?”封住窗口的汉子冷笑一声,他脸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,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狰狞,“这月白帔在我们风鸣班库里存了不下三十年,从未听哪位主顾说过有什么‘渊源’。姑娘,你这故事,编得可不太圆。”

苏砚辞知道,寻常说辞绝难取信于这两个明显是老江湖的人物。她心念电转,眼下硬拼绝无胜算,只能赌一把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怀中的守墟令悄悄露出一角,让那古朴的青铜质地和上面独特的兰草磐石徽记,在气死风灯的光晕下,反射出微弱的、却不容错辨的光泽。

“这个徽记,”她声音微沉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肃然,“二位,可还认得?”

两个汉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徽记之上,同时一怔,脸上闪过明显的惊疑之色。他们对视一眼,堵门的瘦削汉子眉头微蹙,沉吟片刻,语气缓和了些许,但警惕未减:“……兰草傍磐石?你是……‘守旧’一脉的人?”

守旧?是“守墟”在特定圈子里的隐语或误称吗?苏砚辞心中急转,面上不动声色,顺着对方的话头承认:“是。我姓苏。”

“苏?”两人再次对视,这一次,惊讶之色更浓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。疤脸汉子忍不住上前半步,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苏砚辞的眉眼,尤其是她的眼睛和鼻梁轮廓,半晌,才喃喃道:“难怪……这眉眼之间,确是有几分相似。三十年前,将这件帔子郑重存于此处的那位先生……也姓苏。”

苏砚辞心中剧震!三十年前!姓苏的先生!极有可能是她的某位直系长辈!父亲?祖父?还是其他族人?

“那位苏先生……当时还说了什么?他如今何在?”她急切地追问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
瘦削汉子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缓缓道:“那位苏先生,当日将此帔交托时曾言:此物关乎其家族传承,暂存于此。若日后有持同样徽记、且姓苏的后人前来寻取,可将其交还。但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他也留下了话:取物者,需回答一个问题,或应承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问题?什么条件?”苏砚辞立刻问道。

“问题很简单,只有一句:**兰草为何定要傍着磐石而生?**”瘦削汉子紧紧盯着苏砚辞的眼睛,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。

苏砚辞愣住了。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充满隐喻的谜语,或者是一个关于信念与职责的考问。兰草为何傍磐石?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古陵中曾祖父苏衍消散前的身影,闪过“三界枢”石碑上“守墟不绝,薪火相传”的殷切嘱托,闪过这一路行来的艰辛与明悟。福至心灵,一段话几乎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:

“因为**磐石镇于四极,定八方动荡;兰草生于幽谷,寄人间春色。无磐石之固,则风雨飘摇,兰草无所依凭,终将零落成泥;无兰草之幽,则磐石孤寂千年,不过顽冥死物,失了守护的意义。**”这不仅是回答,更是她此刻对“守墟”职责的理解——守墟人如磐石,镇守的是六界通道,维护的是平衡与秩序;而他们所守护的万千生灵、世间美好,便是那依托磐石而生的兰草。二者相依相存,缺一不可。

瘦削汉子和疤脸汉子闻言,同时沉默下来。仓库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半晌,瘦削汉子缓缓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慨:“答案的措辞与当年苏先生所言不尽相同,但其中真意……一般无二。看来,你确是他的后人无疑。”

他示意疤脸汉子让开窗口的位置,自己则走到紫檀木匣旁,并未去看匣中其他物品,而是伸手在匣子底部边缘摸索了片刻,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,他竟从匣子底板的夹层中,抽出了一封保存完好的、泛着岁月淡黄色的信笺,递给了苏砚辞。

“这是当年苏先生留下的亲笔信,言明只能交给取走帔子的苏姓后人。至于条件……”瘦削汉子顿了顿,“苏先生说,若取物后人已有能力在江湖立足,望念在今日香火之情,日后对风鸣班稍加照拂;若后人尚是雏鸟,力有不逮,则只需忘掉今夜之事,速速离去,保全自身即可。不必强求。”

苏砚辞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,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脆硬质感。她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看向两人,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:“你们风鸣班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与那位苏先生,又是什么关系?”

瘦削汉子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沧桑与无奈:“我们?就是一群在台上唱念做打、在台下为生计奔波的戏子罢了。只不过,江湖风雨大,单靠唱戏,有时候养不活一班子人。所以,我们也替一些信得过的朋友、一些特殊的客人,传递些不便明言的消息,保管些不便露面的物件,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,求一条活路,挣一份安稳钱。我们不想,也无力卷入任何真正的纷争。至于苏先生……”他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敬意,“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故人,于风鸣班有恩。我们受他所托,保管此物三十年,今日物归原主,也算了一桩心事。”

他指了指那扇小窗:“姑娘,你身上的麻烦看来不小。‘灰影子’(幽墟)在搜捕你,官面似乎也有所留意。此地不宜久留。从这后窗下去,是条窄巷,右转第三个门洞看似死路,但其实墙角堆了杂物,墙也矮,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背街,出去后混入人群,莫要回头。”

这是明确的逐客令,也是善意的指点。

苏砚辞不再多问,将月白帔仔细叠好,连同那封信笺一起贴身收好,对两人抱拳,郑重道:“多谢二位。今日援手之情,苏砚辞铭记于心。若风鸣班日后有需相助之处……”她略一沉吟,说了谢寻风与她约定的汇合地点,“可设法到城西河街‘忘川茶摊’留信。我若得知,必尽力而为。”

两个汉子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让开了通往小窗的道路。

苏砚辞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不再犹豫,推开那扇积满污垢的小窗,身形轻盈地翻出,如同夜鸟投林,迅速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与错综复杂的巷陌之中。

##第四节:夜泊孤舟,信启前尘

忘川茶摊,名副其实。

它支在江陵城西一条僻静河街的拐角,背靠浑浊的江水,面对着一排低矮破旧的吊脚楼。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,映着“忘川”二字模糊的布招。此时已近子时,摊子上只有两三个浑身散发着汗味和鱼腥气的晚归船工,就着劣酒,默默吞咽着寡淡的面条或汤饼,无人交谈,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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