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里,叶家慢慢把他当成自家人一样对待。
当然,不是完全一样。
他毕竟是外来的公子,衣料再旧也看得出不是乡下人。叶成对他始终带着敬畏,田氏也总不敢真正随意。可叶开阳不同。她起初怕他,后来渐渐不怕了。
她会问他为什么读书人写字那么快。
会问他京城是不是人人都穿绸缎。
会问皇帝吃不吃咸菜。
有一次,她问:“公子,你有自己的屋吗?”
陆云逸答:“有。”
“很大吗?”
“比这间大些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嗯。”
叶开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那你一定不怕下雨。”
陆云逸那时不懂。
后来才明白,她说的不是雨。
她是说,一个人若有自己的屋,雨夜里就不会担心被赶出去,不会担心弟弟出生后自己没有地方睡,不会担心长大后被一辆牛车拉走,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屋里去。
可那时陆云逸没有答。
他只是教她写了一个字。
屋。
叶开阳写得很慢。
写完后,她问:“屋和家一样吗?”
陆云逸道: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陆云逸想了很久。
“屋是能住人的地方。家是住进去以后,还想回来的地方。”
叶开阳看着地上的字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写了一个“家”。
那个字比“屋”还难。
她写了三遍,都写不好。
最后她蹲在地上,皱着眉说:“家太难写了。”
陆云逸看着她,想起林鸯鸯说过,“安”字难写。
他忽然觉得,也许世上所有被宝盖头压住的字,都很难写。
湾湾村的冬天不太冷,却湿。
屋里的被褥总有些潮气,稻草垫久了,会生出霉味。田氏病后不能受寒,陆云逸出钱让叶成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,又买了两床厚些的旧棉被。
叶成嘴上说太破费,心里却是感激的。
田氏好了些后,能坐在门口晒太阳。她不再一味盼着那个不存在的儿子。只是偶尔看着东边那间房,眼神会有些空。
那间房仍由陆云逸住着。
叶成没再提“给儿子留着”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