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。每日只写半个时辰,多了不写。”
林鸯鸯低头道:“多谢先生。”
从那以后,每日收铺后,春水绣坊后屋便多了一件事。
秦嫂数钱,林鸯鸯对货,陆云逸在时便帮着核算。李老先生坐在油灯下,把她们白日用竹筹和铜钱记下的进出,一笔一笔写到账册上。
写一条,他便念一条。
林鸯鸯听着。
她听不懂那些字,却能听懂钱数对不对。
有一次,李老先生把二十文念成三十文。林鸯鸯立刻道:“不对,是二十。”
李老先生有些惊讶。
“你又不识字,怎么知道?”
林鸯鸯道:“今日只卖了两个香囊,一个十二文,一个八文。没有三十文。”
秦嫂在旁边笑。
“她眼睛毒着呢,先生别想糊弄她。”
李老先生吹胡子。
“我糊弄你们做什么?老眼昏花罢了。”
从那以后,他写账时更认真了些。
陆云逸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触动。
他从前见过朝廷账册。户部的账一摞一摞,写的是州郡赋税、军饷粮草、盐铁进出。那些数字很大,大到普通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。
可春水绣坊的账很小。
几文,几十文,半两,一两。
小到在许多官员眼中不值一提。
可对林鸯鸯她们来说,这些小数目就是活下去的根。若少记一笔,可能就少买半斤米;若欠账收不回来,可能下个月便付不起工钱。
陆云逸忽然觉得,治国的账和这小铺子的账,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。
只不过一边写在朝堂里,一边写在油灯下。
一边错了,许多人看不见;另一边错了,眼前的人就要挨饿。
春水绣坊开张半个月后,第一桩像样的买卖来了。
那买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。
秦嫂连着几日带着几只香囊去附近茶铺、布铺和熟识的浆洗人家走动。她嘴上说是串门,其实见人便把春水绣坊夸一遍。后来有个富商家的小姐要给母亲备寿礼,想找些新巧的香囊,便被人引到了这里。
林鸯鸯没有急着接。
她先问那小姐喜欢什么颜色,又问寿宴在何时,最后拿了几种样子给她看。那小姐原本只是随便看看,没想到样子清雅,不像别处那般艳俗,便订了二十个。
银子不多,却是个好开头。
林鸯鸯拿到定钱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陆云逸看见了,却没有说破。
那天晚上,李老先生在账册上写下这第一笔像样的买卖。
秦嫂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好,放进收钱匣子。
那个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