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了醉春楼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街上的红灯仍亮着,青楼女子们仍在门前招呼客人,仿佛方才那场买卖不过是这条街上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。
林鸯鸯站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隔着几步远。
陆云逸这时才觉得掌心出了汗。
他刚才在楼里看似镇定,其实也并非全不紧张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莽撞的事。若父亲知道,恐怕会皱眉。若皇帝知道,也许会笑他天真。
可他那时顾不了那么多。
他转过身,看见林鸯鸯也在看他。
离了楼里的灯,她的脸色更白,像被风一吹就会散。可她的眼睛很黑,也很静。
陆云逸想了想,说:“你自由了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。
他以为这是最要紧的一句话。
林鸯鸯听后,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欢喜。她只是看着他,过了很久,忽然低声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有一点轻快。
陆云逸问:“你笑什么?”
林鸯鸯说:“公子是好人。”
陆云逸皱了皱眉。
这话听起来像谢,却又不像谢。
林鸯鸯抬头看着街上摇晃的红灯,轻声道:“可好人有时候也很天真。”
陆云逸不明白。
“我已经替你赎身,醉春楼不会再留你。你若有家,便回家;若无家,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。你往后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他说得越认真,林鸯鸯眼中的神色便越复杂。
她问:“公子觉得,我拿着银子,能走到哪里去?”
陆云逸一时没有答上来。
林鸯鸯又问:“我无父无母,无兄无弟,没有户籍可依,也没有宗族可投。今日出了这条街,明日若有人再把我捉走,卖到别的楼里,公子还会再花一千两来救我吗?”
陆云逸怔住。
夜风吹动她的衣袖。
她站在红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声音很轻,却一句一句落得很实。
“公子救我出来,是公子心善。可我这样的女子,只靠旁人的心善,是活不下去的。”
陆云逸看着她。
那一刻,广陵街上的热闹忽然远了。
酒声、笑声、丝竹声,仿佛都隔了一层水。
他在醉春楼里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人的自由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原来银子只能把人从一扇门里带出来,却不能保证门外不是另一条绝路。
林鸯鸯看着他,轻声说:
“公子,你带我走出那座楼,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