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个人的投机行为。
这是一个组织。
科场,这本应是天下寒士凭真才实学鲤鱼跃龙门的公正之地,竟已被侵蚀到如此地步!
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燃起。文心的跳动更加有力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愤怒。脊背处的道骨也传来隐隐热流,似乎在回应着他内心的愤懑与决心。
儒者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
若连眼前的科场舞弊都视而不见,谈何治国平天下?
他来到自己的号舍前。
这是一间仅容一人转身的狭窄隔间,宽不过三尺,深不过五尺。一桌一凳,皆是粗糙的松木所制。桌上笔墨纸砚皆已备齐,纸张是统一的朱丝栏试卷纸,砚台里已经注了清水。号舍虽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透着一股肃穆之气。
王砚书坐下,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和躁动的文心。
他知道,此刻发作不得。
无凭无据,贸然指认,只会打草惊蛇。那些舞弊者背后明显有组织,若不能一网打尽,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而且……
他抬头望向至公堂方向。那里,本县县令陈清远大人正在做考前最后的准备。
这位陈县令,在清平县任职已有三年。坊间传闻,他为人清正,断案公允,但面对县里盘根错节的势力,常常有心无力。此次县试,他作为主考官,对考场内的舞弊现象,是真的毫无察觉,还是……
王砚书决定先观察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悠扬宏亮的钟声传遍贡院。
那是至公堂前悬挂的青铜大钟,据说重达千斤,钟声可传十里。钟声在考场上空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也标志着考试即将开始。
喧闹的考场迅速安静下来。数百名考生各归其位,整个贡院落针可闻,只有差役巡逻的脚步声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。一种紧张凝重的气氛弥漫开来,压在每个考生心头。
主考官,本县县令陈清远大人,身着七品官袍,头戴乌纱帽,神情肃穆地出现在至公堂前。他年约四十,面容清瘦,留着一缕长髯,目光炯炯。
在他身后,是两位副考官——县丞孙伯安和教谕赵文正。再后面,是负责巡考的若干差役。
陈县令开始例行的考前训话。
“诸位考生,”他的声音中气十足,在贡院内回荡,“县试乃朝廷抡才大典,关乎国家选贤任能,关乎天下士子前程。本官受命主持此次县试,必当恪尽职守,公正无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考场纪律,本官再重申一遍。严禁夹带,严禁传递,严禁代考,严禁使用任何法器符咒。一经发现,轻则逐出考场,取消考试资格;重则杖责,枷号示众,永不许入科场!”
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带着一股久居官场养成的威压。
“尔等寒窗苦读多年,当知科场舞弊乃是大忌。莫要因一时侥幸,毁了毕生前程!”
众考生齐声应诺。
然而,当陈县令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时,王砚书敏锐地注意到,这位父母官的视线在某些区域有极其短暂的停留——正是他感知到异常波动最集中的那几个区域。
那眼神深处,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和冷意。
不是一无所知。
而是……有所顾忌?
“看来,这位陈县令,也并非对考场内的魑魅魍魉一无所知。”王砚书心中暗忖,“他知道,却无法或不敢轻易动手。这些舞弊者背后,怕是有他动不了的人。”
训话结束,差役开始分发试卷。
厚重的试题纸落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的声响。王砚书展开试卷,目光扫过上面的题目。
县试共考三场,今日是第一场——经义。
试题共有三道:
其一,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,阐发其义。
其二,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,论述其要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