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里还坐在那儿,脸色僵硬地看着她走近。
“手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盖里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感染了更麻烦。”塞西莉亚蹲下身,把水罐放在地上,“克林特在忙。”
盖里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慢慢把手伸出来。手掌粗糙,布满老茧和旧疤,那道新伤口横在掌缘,皮肉微微外翻。
塞西莉亚托住他手腕,动作稳。她用清水冲洗伤口,血水混着木屑流进泥地。冲洗干净后,敷上药膏,草绿色药膏落在伤口上,盖里肌肉绷紧了一下,但没吭声。她用布条绕过掌心,缠绕,打结。整个过程沉默,只有布条摩擦的窸窣声。
打完最后一个结,她松开手。
盖里活动了一下手指,看着包扎整齐的手掌,又抬起眼看向她。他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:
“……谢了。”
声音很低,有点生硬,但说出来了。
塞西莉亚点点头,收拾东西站起身,转身离开。走出一段距离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盖里还坐在工具棚的阴影里,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,看了很久。
篝火刚燃起。
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色,将周围的阴影驱散了一圈。几个男孩围在纽特周围,他坐在一段粗木桩上,膝上摊着那本边缘卷曲的旧笔记本。
纽特在画着什么。炭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走动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仿佛他正在用炭粉将这个混乱的世界一点点缝补起来。他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睛在火光和纸面之间来回移动,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样东西。
塞西莉亚坐在篝火另一侧,隔着跳跃的火光看过去。她看着纽特的手,那双平时用来攀爬、奔跑的手,此刻却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扎特等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:“好了吗?”
纽特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炭笔,轻轻吹了吹纸面。扎特接过画,捧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“像!”扎特说,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,“叶子上的洞都画出来了!”
塞西莉亚坐在篝火另一侧,隔着跳跃的火光看过去。她看不清画的具体内容,但看得见火光在纽特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颤抖。
后来她问扎特,纽特画了什么。
扎特把画小心地递给她。纸上是菜园里刚冒出来的番茄苗,一共三株,每片叶子都画出来了,叶脉的走向、边缘的锯齿、甚至叶片上被虫啃出的小洞,都清清楚楚。画纸右下角用炭笔写了小小的日期,字迹工整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她说。
“纽特画什么都像。”扎特把画收回去,小心地夹进自己那本更破的册子里,“迷宫没有镜子,大家想看自己长什么样,就会找他画下来。他画的肖像都惟妙惟肖。”
塞西莉亚看向纽特。他正在听弗莱潘说厨房排水沟堵了的事,边听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截炭笔。
回到木屋后。塞西莉亚坐在自己的床铺上,看着纽特坐在对面床沿编绳索。他的手指在麻绳之间穿绕,打结,拉紧,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
“纽特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篝火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抬头,手指继续穿绕着麻绳,动作机械而熟练。“什么事?”
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请求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几圈,才终于吐露出来:“你能画我吗?”
纽特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那根编到一半的麻绳松散地挂在他指尖,像是一条断裂的生命线。他抬起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她。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。
“现在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对。”她把角落里的小木凳搬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,坐下,面对着他,“就现在。”
纽特沉默了很久,久到塞西莉亚以为他会拒绝。但他最终还是把绳索放在床铺上,拍了拍手上的麻屑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笔记本。
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细细的,沙沙的,他画几笔,就会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,然后低头继续画。眉头微微皱着,和平时一样,但眼睛里多了一种把整个世界排除在外、只聚焦于眼前这一小片纸面的专注。
房间里很静。能听见石门深处传来的、遥远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嘶吼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和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