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那种为了演戏而发出的夸张叹息,而是一种真的感到无奈,但也同时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放松的叹息。
他将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,手肘搭在膝盖上,双手交叉托住下巴。他看着千绪,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了一种真实的、没有掺杂任何算计的笑意。
“彼方小姐。”太宰治的声音变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,也温柔了一些,“你这样直白地指出我的黑眼圈,可是很打击我的自信心的哦。”
“比起自信心,我觉得健康更重要。”千绪面无表情地反驳道,“而且,如果太宰先生因为过度疲劳而倒在侦探社的门口,最后负责把你拖进去并且写事故报告的人,很可能是我。”
“啊,那可真是太糟糕了。”太宰治笑了起来。
他没有再试图用什么奇怪的理由来反驳,也没有再说那些轻浮的玩笑话。他只是看着千绪,看着她那种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保持着脚踏实地的奇妙态度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太宰治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变成了一种更加安静和柔和的表情。
“我会早点回去休息的。”他看着千绪的眼睛,认真地承诺道。
这句承诺来得太快,也太过于直接,反而让千绪稍微愣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太宰还会再扯出什么“只有在午夜的河里才能获得婴儿般的睡眠”之类的鬼话,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干脆地答应了。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千绪微微点了点头。
车站的广播再次响起,提醒乘客车门即将关闭。
“那我先走了,太宰先生。明天见。”千绪说。
“明天见,彼方小姐。”太宰治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。
千绪转身,走出了车厢。
气动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千绪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自动扶梯。
太宰治坐在车厢里,隔着那层略微有些反光的玻璃,看着她的背影。
站台上的冷白色灯光照在她的针织衫上,显得有些单薄,即使一直生活在“意外”之中,她依然能够像一个最普通的上班族一样,按部就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他早就查过千绪以前的一些经历了,三天两头的受伤,有轻微的有严重的,很多时候周围人也会跟着她遭受不幸,牵连过家人、朋友、同事,人际关系也不言而喻。
这对大多数人来说简直就是天胡开局,自卑自怨也无可厚非。
但她既不会对未知的事件感到恐惧,也不会为自己的体质感到自卑,甚至还有闲心帮助别人……即使这样也可以愿意变成“救人的一方”吗?
……为什么呢。
太宰治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,直到千绪踏上自动扶梯,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。
电车再次启动,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太宰治靠回了座椅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在耳边单调地重复着。
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刚才千绪站在车门边时,带起的那一阵微小的气流,那种气流里没有任何复杂算计的味道,只有一种属于日常的安稳感。
“早点休息吗……”
太宰治在空旷的车厢里轻声自嘲了一句。
这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、习惯了与死亡为伴的人来说,真是一个奢侈又遥远的建议。
但是,不知为什么。
在这一刻,他竟然觉得,如果是为了能在明天早上,继续看到那个性格无趣,即使倒霉透顶也依然会认真工作的普通文员。
如果是为了能继续留在那个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“安全区”里。
那么,偶尔一天尝试一下“早点休息”,似乎也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