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又把背在肩上的单肩包带子往上拉了拉。
这一系列的动作充满了日常下班后的疲惫感,但也透着一种即将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的松弛。
太宰治依然坐在刚才的位置上,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。他微微仰起头,看着千绪整理好衣服,然后转过身面向车门。
电车停稳了。
“嗤——”的一声轻响,气动车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一股属于地下站台特有的、夹杂着一点点霉味和冷风的空气涌入了温暖的车厢。
千绪迈开脚步,正准备走出去。
但就在她的前脚刚刚踏出车厢边缘的那一刻,她突然停住了。
她收回脚步,转过身。
太宰治看着她突然折返回来的动作,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,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疑惑。
他原本以为今天的“观察”到这里就应该划上句号了,千绪会像平时一样,平淡地说一句“再见”,然后走进站台,消失在自动扶梯的尽头。
千绪站在车门内侧,微微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太宰治。
车厢顶部的荧光灯正好打在她的脸上,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和的冷光,她琥珀色的眼睛这次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太宰先生。”千绪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在偶尔响起的站台广播声中显得有些单薄,但太宰治听得很清楚。
“回程的时候,如果可以的话,请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太宰治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仰视的姿势,看着千绪。
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说教,或者某种为了展现自我价值而刻意流露出的同情。
但是什么都没有。
她就像是在说“今天晚饭的青菜有点老”或者“明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”一样,自然地陈述着一个建议。
“这两天,你的黑眼圈有点重。”
千绪没有理会太宰治那一瞬间的错愕,只是伸出手指,在自己的右眼下方虚空地比划了一下。
“虽然你平时也总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,但今天晚上看起来格外疲惫。”千绪的语气很认真,甚至带着一点点打工人之间互相理解的无奈。
“如果是因为处理侦探社的工作,那就更应该在没有被国木田先生抓到之前,抓紧时间睡一觉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是在斟酌用词。
“虽然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在忙什么,但……疲劳驾驶或者疲劳自杀,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。”
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他很少会被别人的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通常情况下,他能迅速从成千上万个词汇中挑出一个最合适的、最能化解尴尬或者转移话题的句子。
他可以用一句轻浮的玩笑把这种关心敷衍过去,也可以用一个悲惨的谎言来博取更多的同情。
但他看着千绪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,那些习惯性的面具和谎言突然像是失去了附着点一样,滑落得无影无踪。
她只是看出了他隐藏在那副虚无假面下的疲惫,给了他一个建议。
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疲惫,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在策划着什么。
她只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淤青,然后告诉他:你应该休息了。
太宰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确实很累。从在异能特务科确认了费奥多尔的踪迹开始,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,不断地分析着每一条情报,计算着每一个可能,并且还要时刻保持着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谑姿态。
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。连国木田都被他那种欠揍的态度气得只顾着发火,而忽略了他实际上做了多少事情。
结果,却被这个每天都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的普通文员,一眼就看穿了。
太宰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