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工活要赶工,爹出去打牌了。家里的饭菜要做,给娘煲个汤。院子要扫,小菜地要收拾。
一日紧赶慢赶,头脑沉沉,他用筷子夹起做的肉菜。
“盼儿饭量大了”女人泛起温柔的笑。“你爹都不够吃了。”
他把菜放下。
“吃吧。”爹赦免了小孩儿,“明日再做两个件呢。”
第二日轮转,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坠到地上。
小孩没能起来,他躺在炕上,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炉里钳出来的铁。
人烧糊涂了,眼前的屋顶忽而变成一片苍白的旷野,忽而变成一口倒扣的锅。他听见有人掀帘子进来,又有人出去。耳边隐约有人在叹气。
“人痴傻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落下病根了。”另一个声音接上。
“啊,”第三个声音叹了一声,“赔钱货。”
又撑了两天。深夜里,炕上的热退了些,小孩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搬弄他。
他被裹进一条旧棉被里,耳畔有牛蹄子踩在冻土上的闷响,还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吱声。
“爹,”他问,“干什么呢?”
黑暗中,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“爹带着你抓兔子去。”
冬天哪有白兔呢?小孩儿昏昏沉沉地想。牛车颠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脑袋一下一下磕在车帮上。
走到林子里,树影更密了,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,在地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点子。
爹把他拖到地上。
小孩突然脑子清明了,他挣扎着抓男人的手!
“爹,爹!别走。”他胡言乱语,“我能做件儿呢,下凿子稳。”
男人挣不脱,他本是做木工的,手上力气大,另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了小孩儿的脖子。
小孩儿喉咙里闷了一声,眼睛陡然睁大,手一下子松下来。
男人松开手,退了两步。
小孩瘫在地上喘气,胸膛一起一伏,脸庞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泪水像溪流一样满上来,从眼角淌进头发里,嘴唇哆嗦:“爹,我好饿。”
“爹,爹。”他又停了停,喘了两口气,忽然换了语调,声声哀求:“我想死在炕上。”
男人听着那哀求,心里泛起恐惧,恼羞成怒:“你娘身子重,家里不能有晦气,你别难为她了!”
又补了一句,声音比方才高了些:“你本来就是早早要死的!是我们捡了你,花了好些银子把你养了。你身子骨不争气,你知道打个棺材多少钱么你?!”
说完了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
小孩儿躺在地上,反倒不哭了。
他望着头顶黑沉沉的树,枝桠交错。
“哦,哦。棺材。”他喃喃着,“也是大件儿呢。”
小孩闭上了眼。
枯枝又缠了上来。小孩没有睁眼,任由那些枯枝在他身上慢慢地织,织成一张网。
时间快速的蝶变。枯瘦的男孩,变成流浪的弃儿,变成金家豢养的养丹,再变成竹林下的腐肉。
往事一幕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