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恨照例在院中打坐。他闭上眼,缓缓调息,一呼一吸之间,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“咔嗒”一声,像是锁扣被打开了一般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又缓缓闭上。
骨肉之间仿佛被抽去了千斤重负,
山风拂面,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簌簌落下,在晨光中打着旋儿。
他感觉到天地的四气——春的温、夏的热、秋的凉、冬的寒。
四时之气并非同时,而是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生机都在这一刻涌入了他的体内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像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大水。
他的内力在经脉中膨胀、沉淀,又奔涌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观星台上,镜池之上,异象陡生。
那池水原本平静如镜,倒映着漫天朝霞。
忽然之间,盘踞多年的龙身,竟泛出奇异的光彩,先是暗沉的铜绿色,继而转为耀眼的金红,再化为幽深的靛蓝,三色交替流转,宛如活物。
龙身之上,嵌着的一百零八个铃铛,无风自动。
叮铃——叮铃铃——
第一个铃铛响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拨动,清脆的铃声由近及远,由缓而急,最终汇成一片宏大的声浪,在观星台上空久久回荡。
值守的侍从骇然变色,跌跌撞撞地往内殿跑,一边跑一边大喊:
“叫老祖母!快叫老祖母来!!”
魔界。
幽暗的大殿深处,一盏盏幽冥灯火骤然熄灭,唯有正中央那枚水晶球,绽出了刺目的白光。
霖白苍老面庞上流出两道浊泪。
“我族有望……我族有望啊……”
长虹随身侍立在一旁,待霖白情绪稍稍平复,才低声问道:“大人,可曾探到那人的具体位置?”
霖白闭了闭眼,将掌心覆在水晶球上,细细感应了片刻。
“隐隐约约……有大概的位置。”霖白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,
“在人界,东南方向,靠近苍梧山脉一带。但天帝已经将人魔两界的通道彻底关闭,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通行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眸,语气沉了下来:“让公孙家连夜赶制十五个傀儡。要以魔力细细控驭,将傀儡投映到人界去!”
……
身子骨彻底好利索之后,赵恨便主动提出来,要陪何渡一一起去上坟。
何渡一想了想,觉得带上他也无妨,便由着他去了。
上山路上,赵恨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师傅,咱们去祭奠的……是谁呀?”
何渡一随口瞎编,脸不红心不跳:“我呢,是三百年前人魔大战那会儿的后人。当年我的祖先被那些修士救了下来,祖上又恰好是做白事营生的,从此便立下誓言,世世代代的后辈,都要祭奠恩人。”
赵恨认真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每个人都要这么做吗?一天下来,时间岂不是空耗得厉害?”
何渡一愣了愣,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望着远处的山峦:
“我没有别的事做。能空耗一下时间,不好吗?”
日子是如此的漫长。
赵恨想了想,竟觉得确实如此。他又想幸亏有那些修士,救了自己师傅的祖先。于是这个世界上才能有师傅。于是这个世界上,才能有他赵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