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酒店,顾良泉洗个澡,躺床上就睡了。听着顾良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,大魔王连晔感觉自己快要变成昼伏夜出的吸血鬼,辗转反侧,神识依旧清明。
闭上眼睛,仿佛又能闻见那股浮泛的肉香味,顺着鼻腔往脑仁里钻,一点点啃噬。
四肢百骸像被镶嵌入密密麻麻的刀片,连晔的身体蜷缩起来,僵硬和石英岩无差,细细地颤。顾良泉的掌心覆上来时,恍惚间错认为是腥臭的血,从脊椎泄出。
指腹擦过,顾良泉揩拭他眼尾漏下的泪。皮毛也一片寒湿,冷汗淋漓,比那罐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碳酸饮料还要冷涩。
打开床头灯,顾良泉也不敢抱他,生怕碰到哪儿给碰碎了:“连晔,连晔,哪里不舒服?”
暖白的灯光透过薄薄眼睑照在视网膜上,留下昏红阴影。连晔瑟缩一下,声音哑着,喉管像被敲碎半截,呕吐物堵在喉口,忍不住发出嗬声,侧过头咳嗽一声,好歹能能听清楚话:“关灯,我害怕……”
咔哒,灯和空调一并被关上,血一样的阴影也消失殆尽,连晔抱着顾良泉的手,那口吊着的气终于喘出来。
方才的明亮已经足够顾良泉看清连晔身上并没有异常,皱着眉,心被细棉线高高吊起,轻飘飘荡。怕吓到他,声音也轻:“是做噩梦了吗?”
连晔往顾良泉手心下钻,他的个头比手大不少,哪里能全包住,蹭来蹭去也只能摸个头顶,像吃了什么苦头。咬住顾良泉带着尾戒的小指,冰凉的戒指磕在牙齿上,他含糊不清道:“顾良泉,你抱抱我。”
顾良泉侧着身,挪到连晔边上,手指拢了拢,抱了个结实。哄小孩那样,顾良泉捋着他的背,把他身上水津津的冷汗擦干净,问道:“真没事?”
连晔轻呼着气:“没事,做噩梦了,睡吧。”说是噩梦,其实什么也没梦到,莫名地泛疼,害怕。
他在顾良泉的臂弯里藏了一宿。
藏到天光亮白,云影徘徊。枝头颤颤巍巍,雀鸟叽叽喳喳,早餐摊的烟火气抬升成毛卷云。
清早起床,连晔还没睡醒,脸紧巴巴皱在一起,像颗丑橘,咬着被子不放,还是颗霸道的丑橘。顾良泉给他留了一张纸条,压在床尾的平板下,一个人去了公司。
顾良泉今天行程安排得满,上午参加完大会,接着就要去郊区工厂视察。
连晔睡醒时,太阳正在最高点挂着,吃午饭的时间。餐厅里摆了两份饭菜,其中一份探温度应该是顾良泉让人送来的早餐,另一份还温热着,刚送来,门外还有没走远的脚步声。
估摸时间,连晔这时候应该已经醒了,顾良泉和工人们一起吃完午饭,给连晔发信息:“吃饭了吗?”
连晔又从餐厅缩回床上了,半阖着眼,听歌缓解头疼。肚子确实有点饿了,他给远在郊外的顾良泉回复一个[马],跑去吃饭。
饭菜的食材很鲜嫩可口,连晔却觉得有一股腥臭味,反胃。
他在房间里心不在蔫地乱转,惴惴不安,总觉得要发生什么,昨夜小吃街闻到的肉香像头搁浅的鲸鱼,日光曝晒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开。
犹豫半天,连晔找顾良泉:“凉了,让厨房重做一份送过来。”怕顾良泉会错意,他一字一字地敲出来,确认无误后才发送。
没等太久,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过来了。
连晔提前在玄关放了个易拉罐,就是顾良泉昨晚扔进垃圾桶里的那个——他忍着恶心打翻垃圾桶,给捡出来了,好在桶里除了易拉罐什么都没有。
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。
工作人员打开门,推车准备进来,车却被易拉罐绊住,摩擦出刺耳一声。趁工作人员蹲下捡易拉罐的功夫,没有人注意他,连晔深吸一口气,找准时机,飞速从悬空柜下钻出来,偷溜出了房间。
下楼费了些时间,连晔东躲西藏,下了几层步梯,才找到机会跟着几位退房的客人进入电梯。多亏他脖子上戴着顾良泉送的平安锁金项圈,一看就是被精心养着的富贵狗,没人敢赶他出去。
按照昨天的记忆,连晔一路能藏就藏,总算来到小吃街的位置。一晚过去,那股肉香味早就不在了,他嗅了半天也没有嗅出来端倪,只好往小吃街里面走,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闻到。
路面上有不少污渍,成分不明的臭水,蚊蝇四处乱飞,连晔快吐了,踮着四只脚找干净地走。
小吃街内部杂乱,有很多小胡同,路过其中一个,连晔停下了脚步,看向胡同口放着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活鸭现宰”。
在浓重的鸭味里,他闻到了很轻的狗味。
来自很多只不同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