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易律师,我们七年没见了。现在你负责这个案子,我负责尸检。这就是我们之间,现在,全部的关系。”
空气仿佛被他的话冻结了,易祉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门在他身后被顺手带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一声响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决绝的宣告,又像是尘封已久的门锁终于被钥匙转动。
“那你看着我。”易祉嵛说,声音低沉而平稳,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,“看着我的眼睛,凌砚之,把刚才的话,再说一遍。”
凌砚之没有动。他僵立在那里,像一尊用最坚硬的理智雕刻而成的石像,完美地封存着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尊石像的内部,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着想要靠近,每一滴血液都在逆流冲撞着理智的堤坝。
“说啊。”易祉嵛又逼近了一步,两人之间此刻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。
“你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。说这七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,轻如鸿毛,早已随风散了。说你现在看着我的时候,心里平静无波,就像看着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普通的合作对象。”
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凌砚之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波动:“凌砚之,你说。只要你说出口,我立刻拿上报告,转身就走,从此只谈公事,绝不再提半句从前。”
凌砚之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那简单的几句话,明明就在舌尖,却重若千钧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而是说不出口。
因为那每一个字,都是淬了毒的谎言,一旦说出,先灼伤的不是对方,而是他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“你说不出口。”
“因为你心里清楚,你在撒谎。之之,”他唤他,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的了然与心疼,“你从来就不擅长撒谎。以前是,现在……依然是。”
下一秒,凌砚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拉进了一个怀抱里。
易祉嵛的手臂如同铁箍,紧紧缠绕着他的背脊,体温透过两人身上厚重的衣物,凶猛地传递过来,滚烫得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。
“七年。”
易祉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,浸满了岁月的沉沙与血泪。
“两千五百五十五天。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个小时。每一天,每一夜,我都在想,你在哪里,你过得好不好,你……还记不记得我,之之……”
他的声音更加哽咽了:“我真的……好想你。想到快疯了。”
凌砚之闭上了眼睛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,盈满眼眶,却被他死死忍住,没有落下。
他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这里,不能在这个时候。
七年筑起的高墙,在这拥抱和低语中,轰然坍塌,碎成齑粉。
原来所有的武装,所有的疏离,所有的私情免谈,在真实滚烫,从未熄灭过的爱意面前,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易祉嵛缓缓松开了手臂,但并未完全放开他,只是退后半步,双手依旧扶着他的肩膀,目光如炬,牢牢锁住他的脸,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,一寸一寸,刻进灵魂最深处。
“你说现在是工作时间,那好,工作我谈完了,报告我拿到了。”他扬了扬手中那份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纸张,“但工作之后呢?”
他微微侧头,示意了一下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。
“外面这雾,你也看到了。出租车都叫不到,网约车排队三位数。地铁?最近的站也要走二十分钟。”
他重新看向凌砚之,眼神里褪去了刚才的激动与痛楚:“作为本案的合作律师,出于对合作伙伴人身安全的考虑,我能否请求凌法医赏个脸,让我尽一尽护送之责,送你回家?”
他在给他选择,也在给自己机会。
凌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雾气确实浓得骇人,连楼下院子里那盏平时很亮的路灯,此刻也只剩下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。
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乳白色的无声的混沌里。
这样的大雾天,公共交通近乎瘫痪,独自在路边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来的出租车,确实不明智,也不安全。
但他可以说不,可以打电话叫车,可以等哪个顺路的同事捎一程,甚至可以就在办公室的休息间将就一晚。法医中心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。
所有的退路,理智为他铺设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看着易祉嵛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深藏的期盼,小心翼翼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,害怕被拒绝的脆弱。
然后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