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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(第1页)

手术那天是六月的一个清晨。银杏叶子已经长成深绿色,密密地铺在窗外。

术前准备室里,护士把最后一份知情书收走,核对了腕带上的信息,弯下腰对阿九笑了笑:“再等一会儿,手术室那边准备好了就过来接。戒指什么的都摘了哈,不能戴进去。”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
阿九靠在床头,病号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嫩的皮肤。他把左手伸到眼前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。细细的一圈,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哑光,内壁刻着一个“九”字。从海边那座白色礼堂回来之后,他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。泡澡戴着,睡觉戴着,画画戴着。戒指内壁那个字贴着他的皮肤,被体温焐了那么久,每次他把它转一圈再转回来,都还是温的。

林时序坐在床沿上,把他的右手拢在掌心里暖着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,然后把阿九的左手轻轻托起来。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。林时序捏住那枚铂金圈,极慢极慢地把它从无名指上褪下来。戒指经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——戴了太久,指根那圈皮肤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,微微凹下去一道浅痕。林时序停了一下,拇指在那道浅痕上轻轻揉了揉,然后把戒指褪下来了。

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无名指上空了。那道被戒指护了大半年的浅痕露在外面,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点,细细的,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亮边缘。

林时序把戒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,贴着他的心口。“我帮你收着,等你出来,亲手给你戴回去。”

阿九把左手伸过去,覆上他的心口,摸到那枚戒指。铂金圈已经被那片胸口焐暖了。他把戒指贴着自己的指腹停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收回来,搭在林时序手背上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门被推开了,手术室的推床停在门口。林时序站起来,弯下腰,把阿九从病床上抱起来放到推床上。

阿九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没有回头看,他知道林时序就在后面——那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和每天中午从门诊过来看他时一模一样。

被推进去之前他把左手举起来,手指张开,朝着身后晃了晃。无名指上空空的,但指尖晃动的弧度和他每一次说“我在这里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林时序站在走廊里,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枚贴着自己胸口的戒指。门关上了。

林时序靠着墙站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长椅边上坐下来,手肘撑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拇指互相绕着圈。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,走回墙边。走廊里很安静,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捏了捏鼻梁,又戴回去。

林父坐在长椅上,靠着椅背,左手搭在膝盖上。林母坐在他旁边,右手捏着自己的衣角,林父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。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坐着。

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一明一暗,光影从走廊地砖上移过去,从这头移到那头。

四个小时后,灯灭了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,林时序从墙边站直了。推床先出来的,阿九躺在上面,被子盖到胸口。下半身被厚厚的石膏裹着,两侧支着金属支具,从髋部一直延伸到脚踝。被子隆起的轮廓变了——不再是蜷着的弧度。

膝盖的位置平了,髋关节那处也不再高高地顶着被面。林时序的目光从被子轮廓上移上去,落在阿九脸上。眼睛闭着,睫毛垂下来,嘴唇微微张着。全麻还没醒,呼吸平稳。左手搭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无名指上空空的,那圈浅痕还在。

林时序把手伸过去,极轻极轻地覆在那只手上。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,凉的。他的另一只手伸进领口,摸到那枚贴着自己胸口焐了七个小时的戒指。铂金圈是温的。他没有马上给阿九戴回去,只是把它从领口里掏出来,握在掌心里,和阿九的手指贴在一起。

林母站起来,走到推床旁边,把阿九额前被手术帽压乱的碎发一绺一绺地拨好。

主刀医生从门里走出来,摘了口罩,是和林时序同院的骨科陈主任。他朝林时序点了点头。

“时序。手术很顺利,截骨对位都很理想。髋、膝、踝的角度都矫正到预期位置了。术后这一周尽量别动他,避免截骨位移。止痛泵用上了,醒了之后如果还疼,再追加。今晚我值班,有情况随时叫我。”

林时序点了点头。“辛苦了,陈哥。”陈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
术后一周,阿九几乎完全不能动。石膏从髋部一直打到脚踝,双腿被支具固定在一个全新的角度——膝盖伸直了,髋关节打开了,脚踝不再向内扣着,而是接近正常地朝向前方。

每一根骨头都被切开了又重新对位,钢板和螺钉把它们固定在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位置。动一下就疼。不是骨折那种尖锐的刺痛,是更钝的、更深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酸胀。止痛泵昼夜不停地走着,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进静脉里,把疼压到他能忍受的边缘。但他很开心。

醒过来第一件事,他让林时序给他拍他的腿。林时序把手机举到被子上面,镜头对着他的下半身。阿九侧过脸看着屏幕——石膏裹着,支具撑着,被子隆起的弧度像任何一个正常躺着的人一样,平的,直的。膝盖的位置不再高高地顶起来,脚踝也不再歪向一边。

他把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够到手机屏幕,指尖在照片上自己的腿那里轻轻画了一圈。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已经戴回去了——他醒过来的时候,左手正被林时序拢在掌心里,铂金圈安安稳稳地贴着他的指根,被林时序的体温和自己的体温一起焐着,温温的。

“林医生,我的腿伸直了。”
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全麻刚醒时的那种哑。林时序蹲在床边,把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。

林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把被角往里掖了掖。“小九,疼不疼?”阿九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石膏裹着的双腿,又看了看林母。然后眉头皱起来了。

“……嘶……好疼……。”声音拖得长长的,尾音往上翘着,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委屈,像疼这会儿才追上他。

林母又好笑又心疼,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“乖乖,疼就说。妈去叫护士。”她站起来出去了。阿九把脸转向林时序,左手攥着他的手指,攥了一会儿,又低头去看手机屏幕里那张照片。他把照片放大了,从髋部看到膝盖,从膝盖看到脚踝。看完了,把手机贴在胸口上,屏幕隔着病号服微微发着热。

一个月后阿九出院了。石膏拆了,支具也拆了,伤口拆了线,只留下几道细细的、淡红色的疤痕。膝盖内侧两道,髋外侧一道,脚踝外侧两道。林时序每天给他涂祛疤膏,拇指在那几道新生的皮肤上极轻极轻地画着圈,涂完了拿指腹按一按让药膏渗进去。

阿九靠在床头,低头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腿上来回移动。那些疤痕是新的,粉粉的,边缘微微凸起,被药膏润过之后亮亮的。他不觉得它们难看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修好的布娃娃,缝回去的地方留了线迹,但胳膊和脚都在该在的位置了。

回到家,阿九被林时序抱到床上。不是那张带弧度的调节床了——那张床已经收起来了。现在他们睡的是一张普通的床,平的。阿九躺在上面,脊背贴着床单,双腿伸直了放在床面上。他侧过身试着把腿蜷起一个小小的弧度,又伸直。膝盖弯能碰到床单了,大腿后侧那根跟了他二十一年的筋被拉开来,有一点酸,但那点酸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
他把脚踩在地上那天,是回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。林时序把他抱到轮椅上坐着,林母蹲在旁边,把他的双腿轻轻摆好。膝盖对准脚尖,脚踝朝前,脚掌平着踩在地板上。阿九的脚底贴上地板的那一刻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脚踝不再向内歪着了,脚掌平平地踩下去,五根脚趾都碰到了地面。凉的,硬的,从脚心透上来。他把左脚试着往前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地板被蹭出一声极细的吱呀。

林母站起来,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软鞋。浅灰色的,鞋面是柔软的棉布,鞋底薄薄的,防滑的橡胶颗粒一颗一颗凸着。她蹲下来,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,套进鞋里,鞋口宽松,脚踝那圈疤痕刚好被鞋帮护住。右脚也穿上了。她把他的双脚并排放好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
“好了,有鞋子了。”

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。浅灰色软鞋,两只并排踩在地板上。自从脚变形之后,他就没有怎么穿过鞋子了。他把左脚抬起来——不是真的抬,是用大腿的力量带着脚掌离开地面一点点,然后放下去。鞋底碰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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