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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门(第1页)

槐树的叶子彻底长开了。

阿九每天被林父推着去散步的时候,都要仰头看一会儿。那些嫩黄的芽尖舒展开了,变成羽状复叶,一串一串的。他画了好几版槐叶,浅绿的,深绿的,逆光的,顺光的,总也画不够。林母问他是不是在等槐花,等得着急了,就画叶子解馋。

那天是周四,前一晚两个人在床上闹得太晚,早上闹钟震的时候阿九睡得正沉,睫毛垂着,颧骨上那片皮肤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粉。林时序没舍得折腾他。给林母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过去了。

他把阿九搭在自己腰上的右手轻轻拿下来放进被子里,又把被角掖进他下巴底下。洗漱完,从冰箱里拿出粥热好了扣在锅里,保温杯灌满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。出门前蹲在床边,把阿九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拢进掌心里焐了焐,放回被子里。

“睡吧,中午我早点回来。”

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
阿九是被门铃吵醒的。不是林时序——林时序有钥匙,不会按门铃。他睁开眼睛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上午那种明晃晃的白了。门铃又响了一遍。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撑着床垫把自己慢慢挪到轮椅上。刚睡醒,右胳膊还软软地搭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着。他搓了搓脸,把轮椅滑到门厅。

“来了。”

门打开了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男人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脸上沟沟壑壑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,拉链头是后来换过的,颜色不一样。女人站在他旁边,比他年轻一些,瘦,颧骨很高,嘴唇薄薄地抿着。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呢子短大衣,料子挺括,但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阿九的目光先落在男人脸上。那张脸陌生又熟悉。颧骨的弧度,眉骨的高度,下巴的线条。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些轮廓,有一半是从这张脸上来的。

他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他。两岁多的记忆早就没有了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高烧烧化了之后留下的空白。后来在九里村,他蜷在板车上,从别人嘴里拼凑出这个人的样子——刘建国,他家的父亲。后来他去了城里打工,再也没有见过他。现在他站在门口。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指尖凉了一下。

“阿九。”男人开口了。声音比阿九想象中哑,像被烟熏了很多年。“爸来看看你。”

阿九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刘建国脸上移到那个女人脸上。她正打量着他——从蜷着的腿,到缩在身侧的右胳膊,到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金链子。她的目光在金链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。不是嫌恶,是评估。像一个人在摊子前面蹲下来,拿起一件东西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心里在掂量它值多少钱。

阿九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寸。

“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。”

女人笑了一下。“打听的呗。你爸找了好多人才问着。你这地方真不错,小区门口还有保安呢。”她说着话,脚已经迈进了门槛。刘建国跟在她后面进来了。

门厅不大。两个人挤进来,阿九的轮椅被逼得又往后退了一些。女人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——落地窗,布面沙发,茶几上那碟小番茄,是昨晚林母给他们装的。墙角加湿器的白雾细细地漫着。她走到沙发边上,伸出手摸了摸沙发扶手,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。“这房子不便宜吧。”

阿九把轮椅停在客厅中间,左手攥着扶手。“你们来干什么。”

刘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了。他坐下去的时候陷得很深,布面沙发比他想象中软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搓了搓。女人没有坐,她走到餐桌边上,拿起上面的一个花瓶看着。

“阿九,爸这些年不容易。”刘建国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“你弟弟要上初中了,学费、住宿费,哪样都要钱。爸在县里打工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。你大伯那个人你也知道,房子和地他全占了,爸要不回来。”他抬起头看着阿九,眼睛里有一种阿九看不懂的东西。“你现在过得挺好。爸看见了,你出书了,签售会排那么长的队。爸替你高兴。”

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。替他高兴。他想起草棚。想起石棉瓦顶上那个窟窿,化肥袋子被风吹掉了,月光从那里漏进来。想起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。想起羊在隔壁叫。爷爷走的那天他一个人蜷在板车上,从村尾划到村口,又从村口划回村尾。没有人告诉他爷爷走了。他自己划到堂屋门口,看见门板卸下来了,爷爷躺在门板上,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。他替他高兴。

“你想要多少?”

声音很轻。刘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女人从餐桌那边走过来,站在刘建国旁边,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
“你弟弟上学,加上家里的开销,先拿十万吧。你出书挣了那么多,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
阿九看着他们。十万。他想起自己的稿费。第一笔是三百块,画的是融雪底下的青苔,爷爷的手指着那丛青苔,教他认了很多很多年。后来有了《绘春风》。每一笔钱都是他左手握着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虎口画酸了,林时序给他揉开。右手抖了,林时序给他焐着。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说,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

“我没有那么多,我的钱都是林医生帮我管着的,我自己做不了主。”

女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“你骗谁呢?你做不了主,你脖子上那条链子都不便宜吧。”

阿九的左手攥住了领口的金链子。长命锁贴着他的胸口,锁片被体温焐得温温的。林母蹲在轮椅前面把它戴在他脖子上的时候说,给我们小九补上。他每天晚上睡觉都戴着它。林时序亲他的时候,下巴会碰到锁片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叮。

“这个不能给你们。”

女人看了刘建国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阿九看见了。刘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阿九轮椅前面蹲下。他伸出手。

“阿九,爸知道你怨我。爸对不住你。但是这个锁,你戴着也是白戴,给爸应应急。等爸缓过来了,给你买个新的。”

他的手碰到了阿九的左手。阿九把左手从领口上移开,攥住了锁片,攥得很紧。指节泛白,虎口上画画磨出来的那层薄薄的茧硌着锁片的云纹。刘建国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开始掰他的手指。从食指开始,一根一根地往外掰。

阿九的左手拼了命地攥着,指甲陷进掌心里,抠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但他的手指还是被一根一根掰开了。刘建国的大手像掰一根枯树枝一样把他的手指掰开了。食指,中指,无名指,小指。最后是拇指。阿九的虎口被掰得生疼,那块被林时序呵护着,揉软了无数次的肉被刘建国的指甲掐出一道红印子。

他攥不住了。刘建国把长命锁从他掌心里抽走了。金链子从阿九后颈上被扯下来,在脖子上勒了一道浅红的印子,然后断了。弹簧扣崩开,三颗金铃铛在空中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。

阿九的左手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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