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国是开春以后回的九里村。他在县里成了家,新娶的女人比他小几岁,带过来一个半大小子,两人又生了个儿子,今年该上初中了。
一家四口挤在县城的出租屋里,日子不算紧巴,但离宽裕还差着一大截。儿子要去市里念书,学费、住宿费、生活费,一样一样地压下来,把他那点工钱压得弯了腰。夜里躺在硬板床上,他想起九里村还有几间老房子,还有几亩地。父亲走了那么多年,那些东西总该有他一份。
村子里,四面山还是那些山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。老槐树还在,村口小卖部的冰柜还蹲在门口。
刘建军蹲在院门口磨刀,羊在圈里咩咩地叫。刘建国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磨刀石上,他抬起头,眯了眯眼。
“回来了?”
刘建国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。刘建军接过来别在耳朵上,继续磨刀。磨了几下,刀停了。
“房子和地,该分一分了。”
刘建军把刀放在磨刀石上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还记得有房子有地?爹走的时候你在哪儿?”刘建国没接话。刘建军又低下头磨了两下刀。“房子我住着,地我种着。你那份,去找你儿子要。”
刘建国愣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你儿子,阿九。”刘建军把刀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看刃。“京城来了个医生,把他接走了。那医生很有钱,阿九现在享福了,住京城,吃香的喝辣的。你缺钱,找他要去。”
刘建国蹲在那儿,烟夹在指缝间,忘了点。他想起那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。两岁多发了一场高烧,烧坏了神经,双腿废了,右胳膊废了,吃饭都要人喂。他抱着他走了一夜的山路去镇上看病,走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抽了。后来他就不怎么抱了。后来他去了城里打工。后来他走了。那个女人也走了。他把孩子丢给了两个老人。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
他掏出手机搜了搜阿九的名字。网页弹出来的时候,他蹲在院墙底下,把手机举到眼前。画画的阿九,绘春风。签售会排了那么长的队。照片里,那个他几乎认不出的少年坐在轮椅上,被一堆人围着,面前摊着一本书,左手握着笔。身上穿的羽绒服枣红色的,亮亮的,领口露出一截金链子。
金链子。
刘建国把照片放大。金链子底下坠着一把长命锁。他看了很久,把照片缩小,又点开另一张。四个人站在腊梅树底下,林时序抱着阿九,阿九穿着枣红色羽绒服窝在他怀里,右手被一个围正红色围巾的女人握在掌心里。旁边还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,背微微挺直着。阿九的脸贴着林时序的肩窝,嘴角弯着。
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蹭到的土,和刘建军招呼一声,转身走了。
阿九是在一个下午发现那条私信的。他靠在琴房的躺椅上,膝盖上搁着数位板,正画那棵老槐树的新芽。画累了,点开后台随便翻了翻。私信很多,他平时有空会挨个看看,让林时序帮他回复。那天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去,划到一条。
“阿九,我是你爸爸。我在手机上看见你了,你现在过得挺好。爸想去看看你,你给爸一个地址。”
他爸。是了,他有一个爸。
阿九把数位板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腊梅枝条冒了新芽,嫩黄的,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。和九里村那棵老槐树的芽长得差不多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。他想起草棚,想起石棉瓦顶上那个窟窿,月光从那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被他坐出来的凹坑里。
想起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,咯吱,咯吱,一下一下的。想起羊在隔壁叫。他蜷在那个凹坑里,把露了棉絮的薄被裹紧,膝盖抵着下巴。那时候他几岁?他没有在等过谁来,他知道没有人会来。爷爷走了,奶奶走了,他连等的人都没有了。
林时序回来的时候,阿九还靠在躺椅上。数位板搁在膝盖上,屏幕暗着。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林时序走过去蹲下来,把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。指尖是凉的,比平时还凉。
“累了吗?床上躺一会儿?”
阿九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机从躺椅垫子底下抽出来,点开那条私信,递给林时序。林时序低下头看了看,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,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。看完了,他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茶几上,把阿九的右手拢得更紧了一点,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揉着。
“你想见他吗?”
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