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。和他第一次在卫生所门口说“谢谢”的时候一样轻。但这一次,他说完之后没有低下头。他看着手里的油菜花,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林时序接过杯子,拧好盖子,放回车斗角落里。他在路边蹲下来,和阿九一起看着那片花田。风从花田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,把油菜花的甜味和蜜蜂的嗡嗡声一起送进车斗里。阿九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,指尖上还沾着花粉,黄黄的,细细的。他的目光越过花田,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。
山脊线是青灰色的,山顶上绕着薄云。云在慢慢地移动,影子从花田上滑过去,把金黄色变成暗黄色,又变回来。
“林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山那边是什么?”
林时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还是山。”
阿九点了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。
“再那边呢?”
“再那边,出了山,就是坝子了。有县城,有公路,有河。河比村里的水沟宽,能走船。”
“船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以后带你去看。”
阿九没有说话。他的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风把他洗过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一小片皮肤。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,眼睛里除了花田的黄色,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太阳往西挪了一点。花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黄,又变成了暗金色。蜜蜂的嗡嗡声渐渐稀了,杨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。林时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
“回去吧。”
他把阿九怀里的毯子拢了拢,把被风吹散的一角重新折回来,盖住阿九的脚踝。又把保温杯往角落里塞了塞。然后上了车。
车慢慢调过头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花田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了。阿九扭过头,从车后窗里看着那片黄色。它越来越小,变成黄绸子,变成黄手帕,变成一小块黄色的光斑。然后杨树林把它挡住了。
阿九把头转回来,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。手指上还沾着花粉,黄黄的,在夕阳里微微发亮。他把手轻轻攥起来,把花粉握在掌心里。
路两边的景色倒着顺序又放了一遍。麦田,蚕豆地,山坡上的柿子树,拴在路边的黄牛和小牛犊。小牛犊还站在木桩旁边,看见车过来了,抬起头,嘴角挂着草茎,愣愣地看着。阿九朝它摆了摆手。小牛犊没理他,低下头继续啃草。阿九把手收回来,搭在车斗边沿上。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,很轻,很浅。
九里村的枇杷树出现在坡顶。
林时序把车停在卫生所坡下,下了车,绕到后面。阿九蜷在车斗里,灰色的毯子裹着他。左手攥着,掌心里是那一小撮花粉。右手蜷在身侧,油菜花枝搁在膝盖上,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,落在毯子上,嫩黄的,薄薄的。
他的眼睛闭着。呼吸很平稳,胸腔在毯子下面慢慢地、均匀地起伏着。嘴唇微微张开,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。他睡着了。
林时序在车斗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毯子往阿九下巴底下掖了掖,轻轻把他膝盖上的油菜花枝拿起来。花枝上还剩七八朵小花,他把放进口袋。然后把阿九从车斗里抱起来。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。
他把阿九抱回宿舍,放在床上。毯子裹着,没有拆。阿九陷在浅灰色的被套里,蜷着腿,左手搭在枕头上,手指慢慢松开了。花粉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,沾在皮肤上,黄黄的,细细的,像磨碎了的夕阳。
林时序在床边坐下来。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里翻动叶子,沙沙的,细细的。他把期刊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,看着床上的人。阿九的呼吸很平稳。他睡在林时序的床上,裹着林时序的毯子,掌心里握着从板桥村带回来的一小撮花粉。林时序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,把阿九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绺头发拨开。
指尖碰到他额头的时候,阿九的嘴唇动了动。发出一个很轻的、含混不清的音节。像是“林”字的开头。
林时序把手收回来。
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