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蹲不了,只能歪着身子靠在墙上,用左手把废品一样一样往棚子里拖。塑料瓶还好办,纸壳太大,他一次只能拖一张,拖到棚子口还要想法子折小。
右手帮不上忙,他只能用牙齿咬着纸壳的边缘,配合左手把它压扁、折起来。纸壳的边缘割破了他的嘴角,尝到了一丝铁锈味。
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拖进棚子,天已经黑透了。
棚子里没有灯。阿九摸黑爬到草料垛旁边,把搪瓷碗放到饼干盒旁边,然后把那床薄被从墙角拽过来,围在自己身上。
被子的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,一块硬一块薄,盖在身上跟盖了张渔网似的。他把后背靠到墙上,调整了几次姿势,找到了一个让呼吸稍微顺畅一点的角度,闭上眼睛。
羊在隔壁咩咩地叫。
远处的狗在吠。
风从墙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九月的山里,白天晒得人发晕,夜里却凉得很快。阿九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蜷缩的腿抵着胸口,压着呼吸,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——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胸口,不致命,但永远在那里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的路线。
后山那条路边的灌木丛里还有几个塑料瓶没捡,是前天看见的。村口小卖部老刘叔说最近废品收购价涨了一分钱,一斤塑料瓶能卖到一毛二了。他算了算自己攒的量,大概能卖三块多钱。盐快吃完了,火柴也只剩三根。
然后,不知怎么的,他的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。
新来的医生。
他站在枇杷树底下,阳光落在肩膀上。他的白大褂很白,白得像山尖尖上的雪。他戴着银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这边,没有笑,但也没有皱眉。他只是看着。
阿九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。
像看一个正常人一样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觉得好笑。他哪里正常了。他的腿是废的,胳膊是废的,吃饭会呛,喘气会堵,连拉屎撒尿都要撑着地挪到棚子后面的土坑边,完事了再挪回来,来回一趟要歇三次。他哪里正常了。
但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,他真的觉得,好像也不是那么不正常。
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睡吧。
明天还要去后山捡瓶子。
草棚外面起了风,吹得石棉瓦顶子呼啦啦地响。那条最大的墙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落在阿九蜷缩的脊背上,像一道细细的、银白色的伤口。
而村子上头的卫生所里,林时序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从老周那里借来的居民健康档案登记册,翻到了某一页。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寸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,被一个老人抱在怀里。
孩子瘦得厉害,但眼睛很亮,对着镜头露出了一点怯生生的、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。
照片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刘阿九,男,19岁。
既往病史:小儿麻痹后遗症。双下肢及右上肢瘫痪畸形,呼吸肌受累,吞咽功能障碍。
监护人:刘建军(伯父)。
备注栏是空白的。
林时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把登记册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后山的梯田隐没在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在看那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是村尾,是草棚所在的地方。
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