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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问（第3页）

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。每个字都认识，但它们拒绝在她的脑子里停留。像水从筛子里漏过去，怎么舀都舀不住。

周老师开始点名了。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，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响起来。被点到的人站起来，有的人对答如流，有的人磕磕绊绊，有的人干脆利落地说“不会”，然后自觉拿起课本往教室后面走。

秦昭低着头，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小。

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心跳加速，她在心里默念不要点我。不要点我，应该不会提问到我了吧，怎么也得隔好几个，可就在老师刚要跳过她时，盛靳和刘宁开始起哄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她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从讲台上传来的。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

“老师，提问秦昭。她会，她记得特别牢。”

秦昭猛地转过头。盛靳正靠在椅背上，嘴角挂着一个弧度，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起来，像一只把毛线团拨到地上之后、正等着看猫奴反应的猫。

刘宁立刻跟上。“对对对，提问秦昭！她上堂课回答问题可积极了！”他的语气比盛靳更夸张，尾音往上扬，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。周围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，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群被点燃的鞭炮。

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落在秦昭身上。“哪一个是秦昭？”

“……”

盛靳伸出手，食指不偏不倚地指向秦昭的后脑勺。

她站起来。

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，打在她的脸上、脖子上、后背上。

她的耳尖开始发热。周老师看着她，等待着。

大家都看热闹似的盯着秦昭和盛靳看，许多女孩子不由得心生嫉妒，秦昭和盛靳什么时候熟成这样了，都到了可以互开玩笑，相互捉弄的地步了。

秦昭张了张嘴。“秦统一的……积极作用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。她记得笔记上有好几条，但此刻那些字像被风吹散的沙子，在她脑子里四处逃窜。她抓住一片，又漏掉另一片。“巩固了……巩固了国家的统一……促进了……”她卡住了。

周老师等了三秒。“还是一样，去后面罚站。不过你可以选择下一个被提问的人。”

秦昭从座位里走出来，经过盛靳桌边的时候，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盛靳正抬头看着她，脸上的表情介于“无辜”和“得意”之间。

“盛靳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
让你起哄，这下轮到你了吧。可没想到，老师还是接着她没答上来的问题问盛靳，这不闹吗？

盛靳站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不慢，和平时被罚站、被点名、被叫上台表演时完全一样。

秦昭走到教室最后一排，转过身，靠墙站着。

盛靳在秦昭刚刚没答上来的时候，就已经在看这个问题的答案，他站起身，靠着读了两遍的记忆，轻松答道：

“积极作用：巩固了国家的统一，促进了社会的安定和经济文化的发展，奠定了中国两千多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，对中华民族的形成有重要作用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，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件，“消极作用是加强了对人民的压榨，造成阶级矛盾的激化。”

他坐下了。

“好！坐下，下一个幸运儿是谁呢，你说。”老师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
盛靳随意指了一下他的同桌，陈健超脸瞬间垮了。

秦昭在最后一排罚站，看见盛靳对答如流，气都不带喘的答出来了，偏偏盛靳还转过头来欠揍的笑容占满他帅气的俊脸，趁机对着秦昭做鬼脸，然后他抬起右手，握拳，大拇指朝下，干脆利落地比了一下。

像在给一场表演打分。零分，他的表情说。

秦昭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。此刻血往头顶涌。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从常温加热到沸腾只用了不到一秒。

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如果不是在罚站，如果不是历史老师正站在讲台上，如果不是教室里还有五十多个人——

盛靳把大拇指收回去，转回头，若无其事地翻开了课本。

他的后脑勺对着她，耳朵尖被日光灯照得微微泛着光。秦昭盯着那个后脑勺，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、丢进锅里、炖成汤、倒掉、再把锅扔了。

罚站结束的时候，下课铃已经响过了。秦昭走回座位，经过盛靳桌边。他正低头收拾书包，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
“你给我等着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盛靳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、未经污染的无辜。“等什么？”

秦昭冷哼一声，没有回答。她走回座位，把课本塞进书包里，拉链拉得比平时用力。

等着。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写了一遍。并且用的是加粗、放大、标红的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