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脂粉盖住红肿的眼皮,把脊背挺得笔直,走路的步子沉稳如常,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怎样的崩溃。
也是那时,姗姗来迟的“晗光”告诉她,刺客已经掉下了苍风岭,绝无可能生还。
留下的证据,便是那人的半边手臂。
祈钰英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把胃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,点了点头。
可。
“若我那时候再多想一点,再多留一个心眼,就好了。”
她那时忙的焦头烂额,晗骞的身体一天天恶化,宫里宫外的事务像雪崩一样压过来。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,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晗骞还有没有呼吸,然后换上朝服去应付那些哭哭啼啼的大臣、蠢蠢欲动的派系、来来回回的公文。
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怀疑旁人。
更何况,相处多年,祈钰英早就将晗光视作自己的胞妹,谁能想到那名头下面早换了个人呢?
“后来回想,其实处处都不对劲。”
晗光往前和小靖儿相处得那么好,总是陪她满宫乱跑,怎么会在那几年里形同陌路?
她那时候总往祈钰英身边去,帮着自己处理那些繁琐的公文,当时还以为是体贴。如今想来,无非是为了靠近那枚龙印,也为了更好地观察自己取而代之。
祈钰英身体抱恙,大臣们请来宋辞调养的时候,“晗光”也总是找理由避开。
是害了人,做贼心虚吗?
祈钰英摇了摇头,把那些念头统统甩开,“知晓了结局,再往前寻找伏笔,总会没完没了。”
于是发散打住,又回到正题。
“你兄长还是走了。”她说,“哪怕是仙丹也不可能起死回生。”
出殡那日,哭声震天。大臣和百姓都伏在地上,远远看去,像一片倒伏的麦田。
晗靖还不懂事,被满殿的白幡吓得直哭,缩在她怀里发抖。祈钰英站在台上,一下一下抚着孩子的背,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可精神或许早就撑不住了。
不然,怎么会听到晗光说“有了刺客的新线索”,便什么也没多考虑,就这么跟着去了呢?
一路走到那座荒山,进了洞。
才发现自己有多蠢。
洞口窄,越走越深,等她终于意识到不对,转身,洞口的光已经被一道影子堵死了。
那人站在逆光里,轮廓模糊,只有剑尖映着一点冷白的光。
她出不去,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就守在外面,拿着剑,毫不犹豫地斩去她头上的角,又接连挑断她的手脚筋。
那不是晗光。
小阿光绝不会是这样。
倚在洞壁上,血从额角淌下来,糊了眼睛。祈钰英终于想通了很多事,也有很多事依旧没能想通。
——那个所谓的“刺客”,挥剑砍中自己的时候,为何会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。
但已经太晚了。
意识消散之前,她只来得及想起两个人。
一个是她的母亲。那位铁面无私的律部首辅,是否也会为女儿的离去而落泪。
另一个,是小靖儿。
她的孩子,那懵懂无知的孩子啊,落到那人手里,还能有怎样的生活?
无论如何。
小靖儿——
母亲希望你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