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夫们踩著满地冻结的血水和残肢断臂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
到了关寧军营地前,轿子停下。
一只穿著粉底皂靴的脚探了出来,嫌恶地避开地上的一块碎肉。
一个身穿大红蟒衣、面白无须的太监钻出轿子。他手里捧著一卷黄澄澄的绢轴,另一只手拿著一块熏了香的丝帕,死死捂著口鼻。
“哎哟喂,这什么味儿啊,熏死杂家了。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雪中拉得老长,透著高高在上的傲慢,与这遍地血污的战场格格不入。
周围的关寧军將士纷纷站起身,握紧了手里的兵器,死死盯著这个不速之客。他们拼死拼活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,这太监却穿著名贵的貂裘,身上还带著刺鼻的脂粉香。
祖大寿大步迎上前,强压著怒火拱了拱手:“末將祖大寿,见过公公。敢问公公深夜出城,有何贵干?”
太监翻了个白眼,根本没拿正眼看祖大寿。他展开手里的黄绢,清了清嗓子,尖声喊道:“圣旨到!蓟辽督师袁崇焕,速速接旨!”
大帐帘子掀开。袁崇焕披著一件单薄的罩甲,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走了出来。他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连日来的血战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。
袁崇焕推开亲兵,颤巍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“臣袁崇焕,接旨。”
太监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雪地里的蓟辽督师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风裹挟著冰雪在广渠门外肆虐。残破的关寧军大营里,死寂得可怕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雪中拉长。
“……著袁崇焕即刻单骑入城奏对,商议平辽大计。钦此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太监將那捲黄澄澄的绢轴一合,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雪地里的袁崇焕。
单骑入城。
这四个字砸在冻硬的血泥上,砸在每一名关寧將士的耳朵里。
没有犒赏军餉。没有补充军械。甚至连一句安抚伤兵的场面话都没给。
打了胜仗,拼光了家底,挡住了皇太极的几万铁骑。换来的,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催命符。
跪在袁崇焕身后的將领们猛地抬起头。
全营譁然。
“錚!”
极其刺耳的利刃出鞘声划破夜空。
亲兵百户赵铁柱双眼赤红,浑身沾满暗红色的血污,猛地从人群中撞了出来。他大步跨到袁崇焕身前,手里的战刀横劈而出,刀尖直直指著传旨太监的鼻尖。
“督师不能去!”赵铁柱扯著破锣嗓子咆哮,唾沫星子喷了太监一脸。
太监嚇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圣旨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连连后退,尖叫起来:“放肆!你这丘八要干什么!”
祖大寿铁青著脸,大步上前。沉重的甲片碰撞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袁崇焕身边,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双手死死抓住袁崇焕的胳膊。
“督师!”祖大寿咬紧牙关,字字泣血,“城里什么情况,您比末將清楚!这几天咱们在城外跟皇太极拼命,城头上的京营不仅不帮忙,那红夷大炮专打咱们的后背!现在让您单骑入城,这就是鸿门宴!有去无回啊!”
周围的关寧军將士彻底爆发了。
哗啦啦。
几百名浑身带伤的老兵、將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把袁崇焕死死围在中间。
“督师三思!”
“不能接旨!”
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挣扎著站直身子,仅剩的右手死死握著缺了口的破刀,刀锋对准了那群打著防风灯笼的锦衣卫。
赵铁柱急红了眼,手里的战刀往前递了半寸,刀锋几乎贴上太监白净的麵皮。
“老子们在外面流血拼命,你们这群阉党在城里磨刀杀人!”赵铁柱破口大骂,“这几天死了多少弟兄!连口热饭都没吃上!现在来这一套!大敌当前,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!督师,咱们不接这圣旨!谁敢带您走,老子先剁了他!”
锦衣卫们纷纷拔出绣春刀,场面瞬间剑拔弩张。
太监最初的惊慌退去后,看清了周围这些残兵败將的模样。他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捏起兰花指,阴惻惻地冷笑出声。
“哎哟喂,杂家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”太监用薰香的丝帕掩著口鼻,声音尖锐刺耳,穿透力极强,“怎么著?你们关寧军要造反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