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金大营,帅帐。
咆哮声的余音还在帐顶盘旋,久久不散。
整个大营,死寂一片。
帐內,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被血污和草药膏弄得一塌糊涂,那张被阿敏一脚踹断的矮桌,像一头死去的野兽,残骸横陈。玛瑙酒杯的碎片,在烛火下闪著微光。
空气里,血的腥气、皮肉的焦糊气、药膏的苦涩,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阿敏赤著上半身,绷带胡乱地缠著,新渗出的血跡在白色的布条上,晕染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。他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每一下心跳,都牵扯著全身几十处伤口,提醒著他今天下午那场毕生难忘的“飞行”。
妖术!
除了这个词,他想不出任何解释。
这个念头,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,能让他为自己那场滑稽的惨败,找到唯一的、可以被接受的藉口。
可这个藉口,偏偏又如此苍白。
他被耍了,像个天底下最蠢的傻子,被那个叫楚泽的南朝小儿,隔著城墙,戏耍了整整一个月!
帐內的一眾后金將领,一个个低著头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自己的胸甲里,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轻,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成了这头暴怒野兽发泄的下一个目標。
“废物!”
阿敏又一脚,將一个滚到脚边的头盔狠狠踢飞。头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咣当”一声撞在帐篷的立柱上,又弹落在地。
这突如其来的动静,让好几个將领的肩膀都猛地一抖。
就在帐內气氛压抑到隨时可能再次爆炸的时候,帐外,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紧接著,是一声短促而熟悉的鹰唳。
“报——”
帘子被猛地掀开,一名负责警戒的戈什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他脸上是激动,也是惶恐,神色都乱了。
“贝勒爷!”那戈什哈扑倒在地,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纤细的竹筒,“是……是城里来的信鹰!鹰回来了!”
一瞬间,帐內所有凝固的目光,全都活了过来!
信鹰!
这两个字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帅帐內凝固如铁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。
阿敏猛地回身,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,瞬间爆开一团复杂到极致的光。有期盼,有暴怒,更多的,是一种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浮木的渴望。
他大步流星,几乎是撞开帐帘冲了出去,一把从那戈什哈手里夺过那只刚刚落下的海东青。
他甚至没去管那只猛禽因为被粗暴对待而竖起的翎羽,扯下绑在鹰爪上的竹筒,用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指捏碎蜡封,倒出了那块被揉得皱巴巴的布条。
他展开布条,凑到营帐门口的火把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。
帐外,所有的后金將领都屏住了呼吸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雏鸟,试图从阿敏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中,窥探出城里的秘密。
阿敏的表情,在跳动的火光下,变幻不定。
当他看到信中第一段,將他的惨败归结於“妖术肆虐,非战之罪”,將那恐怖的巨炮形容为“妖炮”,將那座坚城形容为“鬼城”时,他紧绷到痉挛的脸部肌肉,有了那么一丝鬆弛。
对!
就是这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