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原本闭着眼,听见这一句,慢慢睁开。
李翊没有回头,只问:“太师以为换谁?”
陶丹识报了另一个名字。那人资历稍浅,名声不如前一个清亮,却在地方修过学田、压过豪右,做事不漂亮,但能担事。
李翊听完,重新翻了吏部舊册。片刻后,他划去原先那名江南知州,改了陶丹识报上的人名。
“陶卿。”皇帝开口。
陶丹识拱手,“臣在。”
“人选还没报到御前,你已替他把京官之后的后患也想好了。”
陶丹识垂眼,“臣为太子太师,職責所在。”
“職責所在。”李频见低低重复了一遍。
药气里,他有些疲惫,这个词真好。
陶磐当年也是职责所在,陶淑华也是,他自己也是。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把想做的、该做的、不得不做的,慢慢混成一处,再说一句职责所在。
他靠回椅背,“都退下吧。太子留下。”
李翊仍站在东侧小案旁。
李频见看着他,“你觉得朕今日是在敲打陶丹识?”
“父皇自有圣意。”
“少拿这话糊弄朕。”
父子二人隔着御案与侧案,像隔着两代帝王之间那条不肯明说的沟。
李频见道:“他站得太近了。”
李翊道:“陶太师辅佐东宫多年。”
“朕知道他有用,知道他教得好,知道他替你接住了許多前朝舊线。朕当年也这样知道陶磐。”
李翊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,“父皇觉得,陶太师会成为陶太傅?”
“朕觉得不重要。”李频见看着他,“重要的是,有一天你会这样觉得。”
李频见继续道:“他越替你想得周到,你日后越難容他。因为你会分不清,那些话到底是你的意思,还是他的意思。”
李翊道:“儿臣可以分清。”
“现在可以。”李频见道,“因为你还需要他。”
殿里的风从门缝里透进来,吹动案邊一角折纸。
李翊垂下眼,“父皇是要儿臣疏远陶太师?”
“朕是让你知道,你身后没有任何人该永远站在那里。”李频见望着他,“包括陶丹识。”
也包括朕,后半句他没有说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他行礼退下,走到殿门前时,李频见忽然道:“李翊。”
太子停住。
李频见看着他的背影。
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快要真正长成。肩背很直,衣袍压得整齐,走路的步子也不轻不重。曾经那个会在群玉殿里喊渴、会因为鱼羹不好吃皱眉的孩子,像被一层一层礼制、权力、旧恨和期待包住了。
李频见突然发觉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儿子。
“别太早做一个孤家寡人。”他说。
过了片刻,太子回道:“贵妃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殿里像被雪光照了一下,冷得发白。
那日夜里,李频见又发了热。
太医来过一回,换了方子。药喝下去后,他昏沉了一阵,醒来时殿里只剩两盏灯。刘恩学守在外头,听见里头有动静,忙进来。
“陛下醒了。”李频见没有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