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看着她。没有帝王的审视,没有从前那种总要将她看透的力气。像撑了太久的人,終于等到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撑的人。
“还疼吗?”薛似云问。
李频见像是想了一会儿,才道:“不大知道了。”
这话比“疼”更叫人难受。薛似云伸手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回去。动作刚做完,她自己先顿了顿。
从前这样的事太多。
群玉殿里,太极殿里,病中,醉后,深夜,清晨。她曾替他整理衣襟,替他收起折子,替他推过苦药,也被他拉进怀里不许走。
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争执、旧事、试探和冷清。
到如今,她竟又坐回他榻边,为他掖一角被子。
李频见看见了,声音很低:“你方才这样,倒叫朕想起从前。”
“从前不好。”她说。
“也不全不好。”李频见看着她,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鬓边。她今晚来得急,发间只压着一支素簪,雪水化过,鬓边有一点湿。
许多年前,她还年轻,梳着初入宮时学来的发式,发间金钗太重,走路时总要轻轻响。他那时觉得有趣,也觉得她像一件被陶丹識送来的漂亮器物。
后来他才知道,不是器物,是人。
可知道得太晚。
“你冷不冷?”他问。
薛似云怔了一下,“你现在还问这个?”
“忽然想问。”
“冷。”她说,“一路雪大。”
李频见看着她,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愧意。
“朕让你在雪里走了很多年。”
薛似云指尖慢慢蜷了一下。这话若是早些年说,她或许会哭,会怨,会把所有旧账一件一件翻出来问他。可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“是。”她道,“很多年。”
李频见闭了闭眼,“你还是这样,不肯替朕留面子。”
“你要面子做什么?”薛似云低声道,“你都快死了。”
他听完,竟真的笑了出来。
笑声很轻,牵动胸口,又咳了几声。薛似云伸手去扶,掌心贴到他后背,才发觉那后背已经瘦得厉害。曾经那样挺拔的一具身体,如今隔着衣料,竟只剩一把嶙峋的骨。
她手停在那里,没有收回。李频见咳停了,也没有叫她放开。
很久以后,他才道:“薛似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记不记得行宮?”
薛似云当然记得,她活下来了,才有后来的所有事。
“那时朕把玉佩给你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怕你反悔,怕旁人说我不配,也怕那東西太重,拿了便还不回去。”
“朕一直知道它在你那里,也等你来问。”
“你不提,我问什么?”薛似云看着他,“问你那是赏我的,还是拿来困我的?问你是旧宠,还是旧账?李频见,你给人東西的时候,总不肯把话说清楚。”
李频见轻轻吸了一口气,“从前是不屑说清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是不敢。”
薛似云終于看向他。
李频见的声音很低,却一字一字清楚,“那不是寻常玉佩,是传国玉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