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东元宫时,薛似云正在窗边梳头。
窗外雪已经停了,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铜镜里映着她半挽的发,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,衬得脸色比往日更淡。东元宫多年冷清,连早晨的声响都薄,宫人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,倒显得这座宫像被雪压住了許多年。
陳礼站在她身后。
自忍冬走后,近身伺候的许多事便渐渐落到他手里。他到底是内侍,不会像忍冬那样替她梳头、挑簪,只立在铜镜后半步远的地方,低眉顺眼地回话。
“德妃娘娘一早便去了太极殿。”
铜镜里的人神色没什么變化,“李衡也在?”
“在。”陳礼低声道,“说是昨夜守了半宿。”
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,“备轿。”
陈礼一怔,“娘娘也去?”
“怎么。”薛似云从镜中看他,“德妃能侍疾,我不能?”
太极殿外雪刚停。
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青砖被洗得发亮。薛似云到时,杜心如正从偏殿出来,手里端着空药碗。
她比从前瘦了些,人却沉了下来,深青宫装外罩着灰狐斗篷,鬓边只压一支旧玉簪,站在太极殿廊下时,竟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安静。
见薛似云过来,她停住脚步,规规矩矩行礼,“臣妾见过贵妃娘娘。”
薛似云看着她,很多年不见,她们之间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意思。
薛似云让她起身,“我许久没见你了,倒像变了模样。”
杜心如低头,“人总会变。”
薛似云的目光落到她手里那只空药碗上,“药也是你喂的?”
“方才四皇子守了一夜,臣妾替他接了一会儿。”
薛似云想起昨夜那盒螃蟹,“这些年,你真是能忍。”
杜心如終于抬眼,“臣妾若不会忍,李衡活不到今日。”
风从长廊穿过去。
薛似云看着她,轻轻摇头,“还是欠些火候,不过两三句话,就露馅了。”
她抬脚往殿内走,与德妃擦肩而过时,杜心如忽然唤住她。
“娘娘。”
薛似云停住。
杜心如没有抬头,“这些年,臣妾有时候会想,若当年离京的是太子,今日会是什么样。”
薛似云的眼神終于动了一下。
杜心如却没再往下说,她只是将药碗递给身边宫人,低声道:“可惜没有若当年。”
偏殿里药气很重。
李衡正坐在榻边,低声同李频见说话。李频见半靠着,身上披着玄色大氅,眉骨比从前更深,病久的人,连沉默都像带着灰。
听见脚步声,李衡起身,“贵妃娘娘。”
薛似云看着他。
十九岁的皇子,已经真正长成。封地风霜没有磨掉他身上那股温和,反倒讓人更看不透。
李频见看见她,倒笑了一下,“你終于来了。”
薛似云没理他,只问李衡:“这些年,在封地还好嗎?”
“还好。”
偏殿里静了一会儿,李衡忽然道:“其实小时候,我总觉得群玉殿的灯比别处亮。”
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。
李衡没有看她,只望着窗外那一点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