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认识季微岚,也未必会见她。
可她知道,这座宫最会这样。先给一个人很多称呼,再慢慢拿走她自己的名字。
大婚前一日,东宫彻夜未熄灯。
宫人来回走动,廊下挂起红绸,新铺的毡毯从正殿一路铺到寝殿。尚仪局反複核对礼单,礼部官员在东宫门外候了半日,只为确认次日拜礼时辰。
李翊看着这些,神情没有多少波动。
他照旧看完当日折子,直到谷雨捧着大婚礼服进来,才抬头看了一眼。
玄色礼服上压着朱纹,袖口绣纹细密。那衣裳比册立太子时更繁复,也更重。
谷雨低声道:“殿下,明日大婚,今夜早些歇吧。”
李翊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外头东宫灯火通明,红绸被夜风吹得轻轻起伏。那些红色映在他眼底,像不真实的火。
大婚那日,天色极好。
宫门大开,礼乐从清晨便响起。太子车驾出东宫迎亲,仪仗整肃,礼部官员随行。宫道两侧,内侍宫人都低着头,不敢多看,却又忍不住从余光里窥见那一片鲜红。
太极殿上,李频见没有亲自去东宫。
他病后身体未全好,仍坐在太极殿里听礼官回禀。可他换了正服,精神也比前几日好些。
劉恩学立在一旁,见他咳了一声,忙递上温水。
李频见没有接,只问:“东宫那邊到哪一步了?”
“回陛下,太子车驾已经出宫门,往季家去了。”
李频见点了点头,片刻后,他忽然道:“陶丹识呢?”
“陶太师今日随礼部在东宫。”
李频见眼底有一点很浅的倦意,“他自然该在。”
东元宫这边,也听得见礼乐。
声音远,隔着宫墙和长长的宫道,传到东元宫时,已经变得很淡。
忍冬站在廊下,听了一会儿,回头看薛似云。
薛似云坐在窗边,手里是一卷书,书页停在同一处许久没有翻。
忍冬低声道:“娘娘,东宫迎亲去了。”
薛似云嗯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礼送到了吗?”
“送到了。礼单照娘娘吩咐,写了季微岚的名字。东宫那边收了。”
薛似云点点头。
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有了小小的青果,藏在叶间,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。风一吹,枝叶晃动,那几颗青果也跟着轻轻摇。
礼乐又远远传来一阵。
薛似云忽然想起自己入宫那日,那日没有这样的礼乐。
她不是正妻,不是太子妃,不是被迎进来的清贵人家女。她一步便踏进宫里,连回头看一眼的余地都没有。
季微岚比她体面得多,可体面不代表自由。
忍冬轻声道:“娘娘,要不要歇一会儿?今日外头吵。”
“不吵。”薛似云道,“这么远,听着还好。”
远处的喜乐,听到最后,竟不像喜事。更像一条人已经走进去、再也退不出来的路口,远远传来的钟声。
东宫迎回太子妃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季微岚从喜轿上下来,红蓋头垂下,没人看得见她的神情。礼官高声唱礼,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礼服很重,金线压在裙摆上,每一步都慢。
李翊站在阶前,等她走近。
礼官唱到夫妻拜礼时,他微微转身,与她并肩向殿内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