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似云终于开口。
“这就是江晴岚的儿子,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太子。”
陈礼伏在地上,肩背一点点绷紧。
薛似云没有笑,也没有讥讽。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轻,轻得更像一声叹息。
“她临死前叫你忍住,叫你不要把旧恨带到李翊身边。你忍了这么多年,不说宋令儀,不说自己,也不说她。你想着让他干净些,想着他日后少背一点旧事。”
她低头看着陈礼,“可他自己把刀拿起来了。”
陈礼的额头仍贴着地面。
“太子殿下只是忽然得知身世真相,疼得厉害。”
“疼不是杀你的理由。”
薛似云答得很快,快得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。
原来这句话,她终于能说出来了。
疼不是理由,怕也不是,受伤也不是。
李翊再疼,也不能因此杀一个活口,只为了让自己的太子之位看起来干净些。
陈礼喉间轻动,“是。”
薛似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。
从前她恨陈礼,恨他利用江晴岚,恨他把旧恨带进江晴岚身边,恨他明明有情,却也让江晴岚一步步走到死地。
可如今,他跪在东元宫阶下,被江晴岚护了一生的孩子逼到几乎要死。
宫里的债,原来真的没有清的时候,只有一层一层换人还。
薛似云下了一级台阶,“陈礼,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替他说话?”
“你想说,他不是那样的人;想说,他只是被流言逼急了;想说,太子之位太重,他年纪还轻。”
她声音低下去。
“这些话,我都替他说过。说了很多年。”
陈礼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薛似云道:“可你看见了吗?他说要你死的时候,不是孩子在哭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是太子在杀人灭口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陈礼终于闭了闭眼。
薛似云继续道:“他不只是恨你杀宋令仪,也不只是恨你和江晴岚那点不能说的情分。他是怕你活着。你活着,他的来处便不干净;你活着,那些旧事便不是旧事;你活着,就总有人知道太子不是一张干净纸。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停住。
干净纸,这三个字太旧了。旧到她想起很多年前,李翊才两岁多,在群玉殿里抓笔,白纸上拖出一道墨痕,说“黑”。
那时候她告诉他,黑也不坏,写错了,便再拿一张。
如今她才知道,有些墨落下去,拿多少张新纸也盖不住。
陈礼低声道:“臣该死。”
“你当然该死。”薛似云这一次没有替他留情,“宋令仪死在你手里,江晴岚也因你走到那一步。你欠的命,不是一句该死能抵的。”
她看着他,“可你不能死在李翊手里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陈礼眼眶红了。
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薛似云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若死在他手里,宋令仪便又死一回。江晴岚的旧愿也彻底没了。她让你忍住,不是为了让李翊有朝一日亲手杀你。”
薛似云转身往殿内走,“起来吧。”
他起得很慢,像膝盖已经没有知觉。站起来时,身形仍旧瘦削,鬓边白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