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元宫内,薛似雲听见了。
她没有歇下。
她坐在灯下,案上摊着一卷书。书页停在半处,灯影照着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安静,只有指尖微微发白。
忍冬进来时,几乎要哭,“娘娘,太子殿下……”
薛似雲合上书,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翊进殿时,风也跟了进来。
他站在门内,先没有行礼。
薛似雲望着他。
他已经是太子,肩背比去年更挺,脸色却白得吓人。眼底有紅意,不像哭过,更像硬生生压了一路。
薛似云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李翊从袖中取出那页沧州旧籍,放到案上。
“宋令仪。”
薛似云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。
她许久没有动。
“今日我才知道,她叫宋令仪。”李翊看着她,“我还知道,她死前问我夜里哭不哭,吃奶好不好,有没有人抱。”
薛似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。
李翊继续道:“我也知道,东宫的小内侍已经敢说,我生母死得不干净,江氏养我也不干净,陈礼和江氏牵扯不清,贵妃又把我接到群玉殿,一层一层,说不清谁是谁的母亲。”
他说到这里,终于压不住那点羞耻似的愤怒。
“娘娘,你听见了吗?他们在说我。”
薛似云脸色白了,“谁说的?”
李翊看着她,眼底那点红意终于一点点逼出来,“他们说的,难道全是假的吗?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薛似云可以说,那些人该死。可以说,流言可恶。
可以说,宋令仪不该被那样议论,江晴岚不该被那样议论,你也不该被那样议论。
可她不能说全是假的。
因为不是。
李翊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,“你看,你也不能说是假的。”
薛似云站起身,“李翊。”
“别这样叫我。”他几乎立刻打断她。
薛似云停住。
李翊胸口起伏,像被逼到某个角落。
“我如今是太子。可他们在背后说我的生母,说我养母,说陈礼,说你。他们说我来处龌龊,说我这个太子底下压着旧宫丑事。娘娘,这些东西如果传到前朝,传到詹事府,传到沧州,传到四弟耳朵里,我该如何面对群臣?”
薛似云的眼睛慢慢红了。
她终于明白,李翊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宋令仪,也不只是为了那些旧事。
他是被自己的来处羞辱了解被旧人们藏了多年的血污羞辱,也被太子之位底下那些不肯干净的根须羞辱。
他不是来哭的。
他是来求她重新做回那个能替他压下风声的人。
李翊往前一步,声音哑了。
“娘娘,你不能一直待在东元宫里。”
薛似云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