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似云把书放下,“沈师傅,今日先到这里吧。”
沈从言看了一眼李翊,起身告退。
他走后,李翊仍坐在案前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:“她哭了吗?”
薛似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“哭了。”
“很伤心吗?”
“很伤心。”
李翊低下头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罚她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不是质问,也不是怨。
只是一个孩子忽然看见大人的惩罚,不只会落在做錯事的人身上,也会落到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身上。他心里不明白,便问了出来。
薛似云走到他身边坐下,“因为姚娘子做了錯事。”
“可是三公主没有做错。”
“是。”薛似云道,“三公主没有做错。”
李翊转头看她,眼睛红了,“那为什么她要离开自己的母亲?”
薛似云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她可以说宫里规矩如此,可以说姚氏失德,不配抚養皇嗣,也可以说郑婕妤会好好養她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可这些真话,没有一句能真正回答一个孩子的问题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在宫里,大人犯下的错,有时会落到孩子身上。”
李翊的眼泪掉下来,“那我呢?”
薛似云心口一紧。
李翊看着她,“江氏做错了吗?所以我才到你这里来?”
窗外的风吹过,石榴叶子轻轻一响。
薛似云伸手,想替他擦眼泪,手抬到一半,却停住了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昨日给他的那个答案,像一件临时披在孩子身上的衣裳,能挡一时的风,却挡不住今日的雨。
江晴岚做错了吗?
做错了。
可她又不是只因自己做错,才把李翊推到群玉殿来。
这里面有陈礼,有陶家,有皇帝,有她薛似云,也有太极殿那一日所有人都不肯停下来的局。
这些话,怎么能同一个八岁的孩子说?
薛似云慢慢放下手,“不是。”
李翊睫毛上还挂着泪,“不是因为她做错?”
“不是只因为她做错。”薛似云道,“宫里的事,有时不是一个人做错,便只罚一个人。也不是一个人没有错,就一定不会受苦。”
李翊听得很用力,却仍像没有听懂。
“那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
这句话他昨日问过。
昨日她说,因为江氏把你托给本宫。
今日他又问了一遍。
孩子其实已经听见了答案,却还想从她这里再要一个更稳的东西。
薛似云抬手,终于替他擦掉脸上的泪,“因为娘娘答应了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