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氏抬起头。
她一夜之间像老了许多。昨日那身石榴色宫裙已经换下,身上只穿着半旧素衣,发髻松散,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。看见鄭婕妤,她眼里先闪过一点恨,很快又被哀求盖住。
“郑姐姐。”
姚氏从前也这样叫过她,亲热里总带着一点轻慢。今日这一声却低得像人伏在尘里。
“她夜里要醒两回,醒了若不见我,会哭。”姚氏声音发哑,“她不爱喝太凉的水,乳母喂她时要先哄一哄。她左边耳后有一点红痣,洗澡时别擦重了。她困的时候爱抓人衣襟,不是闹,是要睡了……”
郑婕妤听着,眼圈慢慢红了。
姚氏忽然扑过去,抓住她的裙摆,“你讓我再抱一抱她。”
郑婕妤没有立刻动,身后的嬷嬷低声提醒:“婕妤,时辰到了。”
姚氏像没听见,只死死抓住郑婕妤的裙摆,手背青筋都浮起来,“就一下。”
郑婕妤闭了闭眼,终究转身,把榻上的三公主抱起来,递到姚氏怀里。
姚氏一接住孩子,整个人便軟了下去。
三公主被扰醒,哼唧了两声,脸在她怀里蹭了蹭,又睡过去。姚氏低头看着孩子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襁褓边上,砸湿了小小一片布。
“阿娘錯了。”她哑声道,“阿娘錯了。”
没有人接她的话。
屋外雾气渐淡,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白得有些冷。
郑婕妤等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姚采女,给我吧。”
姚氏抱得更紧。
嬷嬷上前一步,姚氏猛地抬头,眼神里有一瞬的疯意。
可她很快又低下去,她知道自己拦不住。
她如今已不是昭仪,也不是能在皇帝面前含泪说几句话的姚氏。她只是西掖偏院里将要被送走的采女。连哭声太大,都会有人叫她闭嘴。
她把孩子慢慢递出去。
三公主離开她怀里的那一瞬,像有一截骨头从她身上被硬生生抽走。
姚氏猛地捂住嘴,才没有哭出太大的声。
郑婕妤抱着孩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,“她怕黑。”
郑婕妤脚步一顿,“我记下了。”
三公主被抱出宫门时,雾已经散了大半。
宫道上的青砖还带着湿气,郑婕妤抱着孩子走得很穩。她身边的宫女小声问:“娘娘,公主睡得熟,要不要遮一遮风?”
郑婕妤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三公主睡得很安穩,一只小手从襁褓里露出来,抓着空处,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離开了熟悉的怀抱。
郑婕妤道:“遮上。”
宫女忙将薄绢往孩子脸侧挡了挡。
群玉殿里,李翊已经用过早膳。
沈师傅今日来得早,照旧讓他抄昨日那句旧训。李翊写得很慢,“身体发肤”四个字还算穩,到“父母”时,笔尖停了许久。
沈从言没有催。
薛似云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半日没有翻页。
外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忍冬进来,低声道:“娘娘,郑婕妤已经把三公主抱走了。”
李翊的筆尖一抖,“母”字最后一筆拖出去半寸,歪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字,脸色白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