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开眼,看向屋里那些旧柜。柜门上贴着年份和名目,像每一扇门后头都藏着一段不肯明说的旧事。
“那贵妃呢?”李翊慢慢转回头,“她知道什么?”
陈礼伏在地上,声音低得几乎被竹声盖住,“贵妃娘娘不知道宋氏之死的细节。”
细节,李翊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忽然懂了。
贵妃未必知道宋氏怎么死,可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干净。
她知道不止一个名字。
她知道宋氏,知道江氏,知道陈礼身上有旧事。
而她当年告诉他——你的母亲,是江氏。
那句话不是全假的,可也不是全真的。正因如此,才叫人更難受。
李翊低声问:“江氏怎么死的?”
“她也是病死的吗?”他追问。
陈礼没有答。
李翊看着他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“看来也不是。”
陈礼重新伏下去,“殿下若要恨,就恨臣。”
“你揽下来也没用。”
“没用也得揽。”陈礼声音发哑,“臣这条命,本来就是该死没死。”
李翊已经听够了。
罪、忍、不能说、还不到时候。
这些大人的话,像一层一层旧灰,壓在他十三年的人生上。如今他终于伸手去拨,底下却全是血。
陈礼忽然道:“江娘娘走之前,只求过一件事。”
李翊停住,“她求什么?”
“她说不要把这些旧恨带到殿下身边。”陈礼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,“她想讓殿下干净些。”
干净些。
李翊怔在那里,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所以你们一起瞒我。”
陈礼没有辩,“是。”
李翊把案上的旧录残页拿起来,重新折好,“我会查清楚。”
“等殿下把事都查清楚。”陈礼声音很低,“等殿下能分清,谁是害你的人,谁是救你的人,谁又是……既救过你,也害过你的人。”
李翊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出文书房时,外头日光刺眼。
谷雨忙替他撑伞,他抬手止住。
少年站在廊下,眼睛被白亮的秋光刺得微微发疼。
原来真相不是一把刀,是一地碎瓷。每拾起一片,手上都要多一道口子。
从那日以后,李翊明显浮躁起来。
浮躁不是吵闹。
他不摔书,不斥人,也不在群玉殿里说难听的话。可他坐不住了。
沈师傅讲经义时,他会忽然望向窗外。陶丹识讓他看折子,他能看完,却会在末尾写下一句锋利得过头的话。骑射课上,他一连三箭射偏,第四箭却用力过猛,箭尖直直穿过靶心,钉进了后头木架。
武师看着那支箭,半晌没说话。
李翊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被弓弦震得发麻,红了一道。他没有喊疼,只说:“再来。”
到了太極殿旁听时,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稳。
御史台议一桩地方官匿災的事,户部说还需查证。李翊坐在东側小案后,忽然开口问:“查证要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