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丹识这些年,从河西旧账、御史台、三司里一路走回来,最擅长的便不是硬撞,而是借势引流。水往哪里走,他便先替它挖好道。
他如今教李翊的,也不只是河道。
李频见把卷子放回去,转头看向薛似云,“你放不放心?”
薛似云正在给李翊剥一只蜜橘,“陛下准的师傅,臣妾有什么不放心。”
李频见看着她,点点头,“貴妃又搪塞朕。”
薛似云把剥好的蜜橘递给李翊,“臣妾说错了?”
殿外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,暮色慢慢压下来,群玉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李翊低头吃橘子,吃得很认真,像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。
李频见忽然道:“陶丹识今日同朕说,你很像朕。”
李翊一怔,“哪里像?”
“字像。”李频见道,“脾气也像。”
李翊下意识看向薛似云。
薛似云垂着眼,轻声道:“陛下年轻时,也这样气人?”
李频见笑出声,“比他更气人。”
李翊立刻不服,“我没有气人。”
“你没有?”李频见看着他,“前日是谁把伴读气哭了?”
李翊耳根一红。
“他先说我字丑。”
“所以你做了什么?”
李翊低下头,“我把他的字全改了。”
薛似云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李频见也笑。
笑过之后,他看着李翊,眼神却慢慢深了一点。十岁的孩子,已经开始像他了。
不是模样。
是那种不肯吃亏、不肯低头,别人刺他一句,他便一定要还回去的劲儿。
这种东西,若放在寻常孩子身上,只是脾气。可放在皇子身上,便会慢慢长成别的。
李频见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沉意。
薛似云看见了,她低头替李翊把橘瓣上的白丝撕干净,像什么都没察觉。
天德十七年冬,太极殿第一次传三皇子旁听。
消息送到皇子所时,李翊正在练骑射。
冬日风硬,校场上的草叶都结了霜。李翊穿着窄袖骑装,弓还未完全拉满,箭便先偏了,擦着箭靶边缘飞出去,钉进后头木栏。
李翊抿了抿嘴,正要重新拿弓,皇子所的小内侍便匆匆跑进校场,在边上跪下。
“殿下,太极殿传话,说陛下今日让您过去听政。”
李翊怔了一下,风从校场卷过去,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一晃。
十岁的皇子,还没有真正进过太极殿议政。
他会去请安,会在殿外候着,也会被李频见叫进去问几句功课。可“听政”不一样。
那意味着,皇帝允许他开始坐在旁边,听朝臣说话了。
武师低下头,“恭喜殿下。”
李翊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。
他把弓慢慢放回架上,问:“陶大人今日也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