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频见没有说话。
宫里的孩子,总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长大。也许是听见一句闲话,也许是看见一个人被带走,也许是第一次发现,大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不一定是全部真相。
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。
只是那时候,没有人坐在他身边,替他把太重的句子换成“山河日月”。
李频见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,慢慢收紧,“长大不是坏事。”
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,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西偏殿里,李翊把今日写好的“山河日月”压在书册下,又把那张写坏的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重新拿出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没有撕掉,也没有藏起来。只是把两张纸并在一处,整整齐齐压进了书袋最底下。
明日,他要去太极殿挑一本帖。
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可他已经知道,有些字不是写会了便懂,有些人不是养在身边便不会离开。
窗外,石榴树上的青果在夜色里微微晃着。
还未熟,却已经沉了。
第103章
天德十七年秋,李翊十岁。
这一年的秋来得很早。
九月未尽,太液池邊的芦叶便已经泛黄。宮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,风一吹,金叶贴着青砖滚远,像碎金被人輕輕推散。
李翊如今已不再住西偏殿。
去年开春,他搬去了皇子所。群玉殿里原先属于他的那些东西,也慢慢挪空了。小案、小书架、练字时用过的旧青石板,还有小时候挂在窗邊的小风铃,都被乳母和宮人一件件收走。
薛似云第一次去皇子所看他时,殿里空得厉害。
她站在西偏殿门口,看了很久。
忍冬在旁邊輕声道:“娘娘,三皇子如今长大了。”
是啊。
长大了。
十岁的孩子,已经不能再夜夜睡在群玉殿。皇子要读书,要学骑射,要进太極殿听政,还要学着认识朝臣和规矩。
李翊自己却并不觉得。
搬去皇子所那日,他只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,回头问薛似云:“娘娘以后还让我回来吃饭吗?”
薛似云当时笑了,“怎么,皇子所短你一口饭了?”
“那邊的鱼蒸得老。”他皱眉,“不如群玉殿。”
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领,“想回来便回来。”
于是李翊果然常回来。
只是回来时,已不像从前那样跑着进门。他开始知道先向貴妃行礼,也知道身后要跟着人。皇子所的小内侍替他抱书,伴读跟在后头,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走进群玉殿时,连忍冬都有一瞬恍惚。
那个抱着书袋、写坏字便偷偷藏纸的小孩子,忽然就抽高了。
李翊自己倒不觉得。
这一日午后,他从尚书房回来时,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抄完的課业。人刚进群玉殿,便把外袍往旁边一丢,坐下便叫:“娘娘,渴。”
忍冬笑着把凉好的梨汤递过去,“殿下如今越来越像小时候了。”
李翊喝了一口梨汤,“我本来也没老。”
薛似云坐在窗边翻賬册,闻言抬头看他。
十岁的少年,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