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丹识的指尖在小刀上停了一下。
孩子问得直白,没有冒犯,没有怜悯,也没有旁人的规矩。他只是把心里没有想明白的事拿出来问。
陶丹识过了片刻才道: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做。”
李翊抱着木马,想了想,转头看薛似云,“做事,不哭?”
这话谁也接不得。
薛似云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轻,“有时候是。”
李翊更困惑了。
沈师傅教他疼了可以哭,摔了可以哭,喜欢的东西坏了也可以哭。可陶大人的父亲不回来了,陶大人却说还没来得及哭。
小孩子眉头皱得很紧。
陶丹识看着他,心口某处像被一点一点揉开。
“殿下不必急着懂。”他说,“不懂的时候,日子轻省些。”
薛似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这话太沉了,不该说给一个孩子听。
可李翊未必听懂,只抱着木马点了点头。
陶丹识起身,把小刀收回腰间。
薛似云道:“陶右丞如今身在孝中,还要回中书视事,辛苦了。”
陶丹识听出她话中淡淡的讥意。
“臣不敢言辛苦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能?”
陶丹识静了片刻,“都一样。”
薛似云放下茶盏,“我原以为,陶磐没了,你总能歇几日。”
陶丹识唇边牵了一下,却没有成笑。
“父亲活着时,不许陶家歇。父亲死了,陶家更不能歇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叫殿里气息微微一沉。
李翊已经抱着小马回小榻上玩去了。
他不知道这一句里有多少年压下来的东西,只知道陶大人修好了他的小马。于是他玩了一会儿,又把小马放进自己的小木匣里,和沈师傅带来的木鹿、木兔摆在一处。
陶丹识看见那只木马被摆进去,心口竟无端一软。
像他终于也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占了一点位置。
一只木马的位置。
可这已经够了。
或者说,远远不够。
他看着李翊,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:这个孩子会长大。
会读书,会入朝,会被人看见,会成为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位置。
而他若对李翊好,便是在替薛似云做一件她不能明说的事。
也是在替自己留一条路。
陶丹识厌恶这个念头。
因为它太像陶家人。
可它一旦生出来,便再也压不回去。